刘老板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他让秘书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陆沉渊面前,没有开口,先看着陆沉渊。
陆沉渊没有等对方开口,把两份文件放在桌上。
一份是赵总做的那个,简版经营报告。
另一份是那封匿名信的复印件。
他没有说信是谁写的,只说是“最近有人给贵公司寄了一些东西,可能影响了贵司的判断”。
刘老板拿起来翻了翻,看了大概两分钟,脸色微微变了。
他不是傻子,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
什么东西真什么东西假,他分得出来。
陆沉渊带来的这份报告和数据,和他之前收到的匿名信一对比,哪边是事实哪边是编造,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陆沉渊见火候差不多了,身体微微前倾,放慢了语速。
“刘老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换了当家人,谁都会担心。
但陆氏建材这些年积累的供应链、生产线、客户资源和渠道网络,都不是一天建起来的。
陆卫军走了,但那些东西还在。”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接手之后,付款周期从原来的半年缩短到了三个月。
这个变化,你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刘老板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几下,声音很低。
他想起这几个月,确实收到货款比以前快了很多。
以前半年到不了的钱,现在三个月就能到账。
他想起了那份匿名信,想起那些被掐头去尾的数据,被断章取义的结论。
然后,他端起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陆沉渊。
“下季度的订单……先按原计划走。
考察团不用来了,我相信你。”
回去的路上,陆沉渊没有立刻回云城。
他在高速公路的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坐在车里,给赵总打了一个电话。
让他告诉隔壁市的客户,如果他们想重新评估,随时欢迎他们来云城实地看一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陆沉渊知道,有些客户留得住,有些留不住。
但他不会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灭火。
陆涛的箭射出来了吗?
射出来了。
但扎在了陆沉渊准备好的盾牌上。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防箭,是等弓弦再次绷紧。
他知道陆涛不会只射一支箭。
这个人没有那个耐心。
箭匣里的箭还多着。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服务区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
看着远处的山影和天空,太阳正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灰白色的天光里忽然有了一道金边。
他没有再多想,把烟掐灭,发动车子开上了回云城的高速路。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像一头蓄着势、准备前行的猛兽。
他知道前方,还有更多的暗箭。
但他不打算弯腰。
陆沉渊回到京都之后,没有立刻去查那封匿名信的源头。
他知道是谁干的,不需要查。
陆涛在这个位置上蛰伏了一个月,什么都没干。
每天笑眯眯的,像一只无害的猫,安静得反常。
反常就是动静。
何况赵铁柱已经查到了,打印机的墨盒、办公室的废稿,和那个实习生频繁出入,邮政代办点的记录。
证据链就像一把完整的钥匙,插进门锁里,轻轻一拧就能打开。
但他没有去拧。
他在等。
等弓弦再次绷紧。
等第二支箭射出来。
等陆涛自己走进那片,他亲手挖好的沼泽地。
先稳住客户。
省城那边已经解决了,刘老板恢复了合作。
还有一家在隔壁市的,姓何,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做建材批发做了二十多年,性格比男人还硬。
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陆卫军出事之后,她本来就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陆家做生意。
那封匿名信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停了订单。
陆沉渊没有通过电话周旋,也没有让赵总代劳。
他亲自开车过去,当天来回,四个小时的高速,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何老板的公司,在市郊的一个物流园区里,红砖厂房,铁皮屋顶。
门口停着几辆大货车,上面盖着灰绿色的防水布。
院子里堆着成垛的钢材,在正午的阳光下白晃晃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工人端着饭盒,蹲在墙根吃午饭,看到有人进来。
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何老板在办公室里,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窗明几净。
办公桌上堆着订单和合同,一台老式的计算器放在桌角,按键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油墨和灰尘,像是刚从仓库里走出来。
看到陆沉渊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那把塑料椅子。“坐。”
陆沉渊没有坐下。
他从夹克内袋里抽出几张纸,没有多说话,放到她桌上。
第一页是一份简版经营报告,赵总做的,两页纸,刚好能装进一个信封。
第二页是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项目储备清单、现金流预测、市场拓展计划。
列得很细,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
第三页是那封匿名信的复印件。
他没有提信是谁写的。
但他把那几页纸,放在何老板面前,和她桌上那份报告并排摆着。
像是在用无声的方式告诉她:那些东西是什么货色。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些话不必明说,懂的人一看就知道。
何老板拿起报告翻了翻。
动作不快,翻页的间隙她把页边捻了捻,像是在掂量纸的厚度和质地。
她看东西很细,那几页纸她反反复复看了将近十分钟。
中间有一处数据,她用手指点了点,抬头看了陆沉渊一眼:
“这个数据,和上次赵总发给我的不太一样。”
“上次赵总发给你的是季度快报,这个月刚更新了实际回款数据。”
陆沉渊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稳稳的。
“差的那些已经全部到账了。”
何老板没再问了。
她把那几页报告叠好,放在自己左手边的文件堆上,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像她平时整理合同一样。
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那几排钢材,在阳光下排列着。
金属表面反射的光,把她的侧脸照亮了一瞬。
“那个季度,我停了你们的订单,是因为我收到了一些东西。”
她没有转头,“按道理说,我不该信那些东西,做生意这么多年,风言风语见的多了。
但你们陆家换人换得太快,我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