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团长,我来帮你。”
苏婷的声音又甜又软,像化在水里。
她伸手去拿斧头,手指故意碰了碰,陆沉渊的手背。
陆沉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斧头往旁边一挪,动作不大,但刚好让苏婷的手抓了个空。
陆沉渊没有看她,声音很淡:“不用。”
苏婷的手僵在半空中,伸着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
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苏婷咬了咬嘴唇,把手缩回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陆沉渊继续劈柴,像是旁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苏婷站了十几秒,终于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陆沉渊还是那个姿势,举斧,劈下,再举,再劈下。
他的目光始终在木柴上,从来没有看过她。
苏婷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大院里开始有人议论了。
最先开口的是李婶,她住在张嫂子隔壁,五十多岁,嘴碎但心不坏。
她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跟旁边的王嫂子咬耳朵:“你看见没有?”
“陆团长家那个亲戚,穿成那样,裙子短得跟裤衩似的,在人家院子里晃来晃去,像什么话?”
王嫂子接话:“可不是嘛,听说她本来该嫁给陆团长的,嫌人家克妻不肯嫁。”
“现在看见人家好了,又跑来,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后悔了呗。”
“后悔有什么用?人家陆团长有媳妇了。”
“有媳妇怎么了?有些人啊,就是不要脸。”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大院里飘来飘去,很快就传到了刘桂芳耳朵里。
苏晚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也许是张嫂子,也许是别的军嫂。
但刘桂芳听完之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眼睛亮了。
她找到苏晚,坐在院子里,拉着她的手,一脸推心置腹的表情。
“晚晚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苏晚看着她,等她说下去。“你妹妹也不小了,在村里找不到好人家。”
“你看,能不能让陆团长在部队,给她介绍个对象?”
“部队里的人,都是正经工作,条件好,比村里的强多了。”
苏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桂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也不用多好的,就普通的就行。”
“能当兵的最好,当官的那就更好了,你妹妹长得也不差,配得上……”
“妈。”苏晚打断了她。
刘桂芳停下来,看着她。
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部队里的人,都是有正经工作的,要求也高,不是谁都能嫁的。”
刘桂芳没听懂,她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你妹妹怎么了?”
“你妹妹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
“她有什么?”苏晚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是党员吗?”
“她上过学吗?”
“她有自己的工作吗?”
刘桂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晚继续说:“部队里的人找对象,看的是人品、是能力、是觉悟。”
“不是看裙子短不短、脸白不白。”
刘桂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听出来了,苏晚不是在说部队里的人要求高,是在说她女儿配不上。
“晚晚,你这话说的……”刘桂芳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妹妹再怎么说也是你妹妹,你怎么能……”
“妈。”苏晚又打断了她。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桂芳。
那目光不冷,不热,不怒,不喜。
只是一种很平静的、看透一切的淡然。
“你们来探亲,我欢迎。”
“但有些事,不该想的别想。”
刘桂芳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讪讪地笑了笑,说:“我就是说说……说说而已……不当真,不当真……”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苏晚没有扶她。
她自己站稳了,低着头,快步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关上。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手指很稳,像在做手术一样,一根一根,不慌不忙。
晚上,陆沉渊回来了。
他今天在部队待了一天,脸上有晒过的痕迹,鼻梁和颧骨红红的。
苏晚把饭菜端上桌,两人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
吃到一半,苏晚开口了:“今天刘桂芳跟我说,让你在部队给苏婷介绍对象。”
陆沉渊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苏晚继续说:“我说部队里的人要求高,她配不上。”
陆沉渊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然后呢?”
“然后我让她们不该想的别想。”
陆沉渊“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苏晚去洗碗。
陆沉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轻,碗在她手里转来转去,水声哗哗的。
“要不要我让人把她们送走?”他突然说。
苏晚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洗碗。
她沉默了几秒,说:“不急,看看她们还能作什么妖。”
陆沉渊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苏晚洗碗。
她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见陆沉渊还在那儿站着。
“看什么?”
“没看什么。”
陆沉渊移开目光,耳根有点红。
苏晚嘴角弯了弯,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皂角的清香。
陆沉渊吸了吸鼻子,跟在她后面,进了堂屋。
晚上。
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刘桂芳”下面,她新写了一行:“要钱、要户口、要介绍对象。”
苏晚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
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