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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心头一震,却也来不及细想,一路往里走去,穿过石门,进入中室。

中室比前室更加宽敞,穹顶高耸,气势恢宏,象征着皇帝朝见群臣的正殿。

中间是一条汉白玉铺成的甬道,洁白如玉,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甬道两侧,是几个巨大的陪葬坑,方方正正,深约丈余,坑壁用青砖砌成,整齐划一。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汉白玉宝座,椅背上雕着五爪蟠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宝座前摆着五供,香炉、烛台、花瓶,一应俱全。

齐昭站在甬道上,目光落在两侧的陪葬坑里,瞳孔骤然收紧。

陪葬坑中,整整齐齐地站满了鬼兵。

从甬道起点到宝座之前,一个坑接一个坑,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他们和方才在溶洞石室中见到的一样,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排排沉默的俑人。

他们脸上的面具还在,青面獠牙,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格外狰狞。

灰白色的碎布衣裳垂落下来,丝丝缕缕,缀满尘土。

但齐昭很快就看出了不同。

最靠近她的几个陪葬坑里,那些鬼兵的身体已经完全白骨化。

白森森的骨架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头骨上的面具歪歪斜斜地扣着,从空洞的眼眶里望进去,只有黑暗。

往里走几步,白骨上开始附着干枯的皮肉,外露的皮肤呈暗褐色,紧紧贴着骨头,像风干的腊肉,肌肉萎缩,筋腱裸露。

再往里,尸体的保存状态越来越好,从干枯的皮包骨,到尚有几分血肉的腐尸,再到皮肤尚存弹性的新尸。

从甬道起点到宝座之前,这些尸体从白骨到干尸,年份由远及近,像是一条漫长的死亡之路,一步步走向现在。

齐昭的脚步越来越慢,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扫过,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猜测。

这些陪葬坑里的鬼兵,恐怕就是那些残兵的后代。

一代又一代,在这山腹中繁衍生息,最终又死在这里,成为这座陵墓的陪葬。

她走到甬道尽头,目光落在宝座前最近的一个陪葬坑里,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坑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个孩子,

齐昭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她顾不上查看四周是否有机关,翻身跳进坑里。

坑底铺着一层干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齐昭蹲下身,探了探最近一个孩子的鼻息。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手指,虽然微弱,但还有。

她又探了探旁边几个,都有呼吸。

齐昭松了一口气,挨个查看那些孩子的情况。

没有外伤,应该只是昏迷,像是被什么药物迷晕了。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倒了些水在手帕上,轻轻擦拭一个孩子的脸。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是个女孩,圆圆的脸蛋,睫毛很长,在昏迷中微微颤动着。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茫然地看着齐昭,瞳孔慢慢聚焦,然后猛地瞪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齐昭的心猛地一沉,又拿出水囊,去喂另一个孩子。

那孩子被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他看见齐昭,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后缩,眼睛里满是恐惧。

“别怕。”齐昭放缓声音,伸出手,“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救你们的。”

那孩子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努力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和第一个孩子一样,他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齐昭一一唤醒那些孩子,他们睁着眼睛看着她,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面无表情,眼睛里是一片麻木的死寂,却是每一个都哑了。

齐昭蹲在孩子们中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们能听懂我说话吗?”

孩子们纷纷点头。

“你们是被那些鬼兵毒哑的吗?”

又是点头。

齐昭深吸一口气:“你们现在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跑,就能跑出去,会有两个人在尽头接应你们。”

她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声音尽量柔和。

“你们能跑吗?”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站了出来,约莫十来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她朝齐昭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其他孩子比划了几个手势。

那些孩子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在那个女孩的带领下,沿着甬道往外跑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深处。

齐昭站起身,目光从空荡荡的陪葬坑里收回,转身朝中室两侧的配殿走去。

两个配殿里面都堆满了金银珠宝,金锭、银锭、玉器、珍珠、玛瑙、珊瑚、象牙……层层叠叠,几乎堆到了殿顶。

烛火映照下,那些金银珠宝泛着诱人的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来者。

齐昭没有多看,转身走出配殿,继续朝后殿走去。

后殿比前室和中室都小,但布置得更加精致。

殿中央是一座石质棺床,棺床四周雕刻着繁复的纹样,龙飞凤舞,祥云缭绕。

棺床上,静静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朱红色棺椁,棺盖紧闭,漆色如新,看不出经历了多少岁月。

棺椁周围,环绕着数十个红漆木箱,箱盖紧闭,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齐昭的目光没有在棺椁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了棺床前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黑袍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朝棺椁。

他的身姿笔直,黑袍垂落,袍角拖在地上,纹丝不动。

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又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齐昭握紧手中的短刀,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后停下。

“你到底想做什么?”

黑袍人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面前的棺椁。

“你看。”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这就是我的来处,也是我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