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
秦嬷嬷的信送出去之后,沈明珠每天做的事就是等。等徐州的回音,等底稿的消息,等什么都等不到的时候就坐在书案前抄经。
翠竹说她最近抄经抄得比尼姑还勤。
“姑娘,你是不是该出去走走?都三天没出过院子了。”
“没地方走。”
“后花园呢?石榴花开了。”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上次被你‘修枝’的那盆?”
翠竹讪讪地缩了缩脖子:“……那盆已经被我挪到墙角了。我说的是另一盆。”
“另一盆也别碰。”
翠竹不敢再说了。
——
三天过去了。四天。五天。
第五天下午,翠竹实在闷得慌,蹲在院子里给那盆“另一盆”的石榴花浇水。浇着浇着手一抖,把一根开了花的枝子折断了。
她看着断枝上那朵红艳艳的石榴花,默默把它插进了旁边的花瓶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秦嬷嬷从廊下路过,扫了一眼花瓶里那根断枝。
“你是来养花的还是来杀花的?”
翠竹的脸红了。
——
第六天傍晚,赵大从松涛阁带回一张纸条。
顾北辰的字迹,很短。
“徐州回信了。周氏已接手。底稿从河中捞起,完好。改走陆路,由镖行的人护送。预计十日到京。”
沈明珠看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底稿没丢。秦嬷嬷的旧识靠得住。
“嬷嬷,你那位周姓朋友——怎么做到的?”
秦嬷嬷正在廊下理针线盒,闻言手上动作不停。
“她做了三十年镖行生意。从徐州到京城这条路,她比驿卒还熟。水里捞个东西,对她来说不难——难的是不被人盯上。”
“会被盯上吗?”
“韩家截了水路之后,一定在沿途布了人。但周氏走的不是官道,是镖行自己的路——从徐州往西绕到凤阳,再北上经兖州入京。多走五天,但避开了韩家的眼线。”
沈明珠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从徐州到凤阳是向西,从凤阳到兖州是向北,从兖州到京城是向西北。三段路,每一段都避开了水路码头和官道驿站。
“嬷嬷的朋友是个聪明人。”
“不是聪明。”秦嬷嬷把针线盒合上,“是走惯了,知道哪条路干净。”
“十七年没见了,一封信就肯帮这么大的忙?”翠竹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
“有些人不用常见。见了就是见了,不见也没走散。”
翠竹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沈明珠倒是听懂了。秦嬷嬷的这个“旧识”——不是泛泛之交,是过了命的交情。过了命的人,十七年算什么。
“底稿十天后到京。”沈明珠把纸条烧了,“这十天里,还有别的事要做。”
——
同一天,松涛阁还带来了另一条消息。
不是来自顾北辰——是林彦借松涛阁的渠道转来的。
林彦是她二舅,在翰林院做编修。平日里少来将军府,免得旁人议论林家借着沈家的军功攀附。这阵子翰林院也盯得紧,更不便明着登门。
她了解林彦的性子——少言寡语,做事谨慎,但骨子里有一股犟劲。让他查什么,他就真的钻进故纸堆里一页一页翻,翻到手指头都磨出茧子。
林彦传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永州旧案在翰林旧档中被人动过。目录页还在,卷中两页却是后补的。封签旧,墨色新。缺的正是杨之甫案的前后始末。”
沈明珠看着这句话,心跳快了半拍。
翰林旧档被人动过。
外祖父手里的底稿和翰林留档不一样——这一点早就猜到了。但旧档被抽换的痕迹竟然还在。
“后补的两页”——封签是旧的,墨色是新的。有人在旧案入库之后,抽掉了原来的卷页,补了新的官样文书。手段不算高明,但需要一个有资格接触翰林旧档的人仔细看,才能发现。
林彦就是那个人。
她给顾北辰回了一封信。
“舅舅的发现非常重要。旧档被抽换的痕迹加上底稿里的原始摘抄,两相对比就能证明——有人动过三十年前的案卷。哪怕不能立刻钉死韩元正,也足以说明永州旧案绝不干净。”
——
第八天。
赵蕊来了一封短信,夹在她送来的一盒点心里面。
翠竹先看到了点心——桂花糕,是赵蕊最喜欢的那家做的。翠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赵蕊姐真好。”
“你先把信给我。”
翠竹把信从糕饼底下摸出来,手上沾了一层糖粉。
赵蕊的信很短:
“方锦书找到我了。从太学退学了,说要为他爹翻案。这孩子眼睛都是红的。你要不要见他?”
沈明珠把信折起来。
方锦书。方远山的儿子。那个在大理寺门口哭到无声的年轻人。
前世方锦书太学除名之后到处奔走,被韩家安了一个“散布谣言”的罪名,发配充军。
这一世——如果引导得好,方锦书可以是一把刀。引导不好,他的冲动会把所有人拉下水。
她给赵蕊回了四个字:“让他来。”
翠竹把桂花糕吃了三块,擦擦手,忽然问了一句:“姑娘,方远山不是已经流放了吗?他儿子还能怎么翻案?”
“流放不是死。”沈明珠说,“活着的人,案子就能翻。”
“翻案要多久?”
“看情况。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
她没说下去。慢的话,也许是几年。也许比几年更久。韩元正用了三十年爬到今天的位置,推翻他不会比他爬上去更快。
但至少——现在手里有了东西。
——
第九天。
赵大又从松涛阁带回一张条子。这回是赵掌柜写的,只有半句话:“五爷说,徐州那边顺利,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说得轻巧。
沈明珠把条子烧了,走到窗前。院子里那盆被翠竹“行刑”过的石榴花居然又冒了一个新芽,从断枝旁边顽强地探出一小截绿色。
翠竹蹲在旁边惊喜地叫:“姑娘你看!它又活了!”
“你离它远点。”沈明珠说,“你一碰它就折。”
翠竹委屈地收回了手。
——
第十天。
深夜。
沈明珠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翠竹在旁边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子时过后,后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明珠披衣坐起来。
那脚步声不重,但有一种特别的节奏——稳,沉,不紧不慢。这是秦嬷嬷的步子。秦嬷嬷走路永远不急,但也永远不慢,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量她的步幅。
秦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姑娘,东西到了。”
沈明珠推开门。
秦嬷嬷站在月色里,腰间缠着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外面裹了三层油布,蜡封的痕迹还在。边角上沾着些干了的河泥——从水里捞出来的痕迹,没有完全洗掉。
“周氏的人今晚到了城西。我亲自去接的。”秦嬷嬷把包裹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沈明珠接了。包裹不重,但手感很沉——一种承载了太多东西的沉。
“没出差错?”
“没有。凤阳到兖州那段下了两天雨,多耽搁了一天。其余都按计划走的。周氏的人只到城门外,没进城。”
“多谢嬷嬷。”
“要谢周氏。”秦嬷嬷说,“她走了三十年的路,这趟也没走白。”
沈明珠点了点头,抱着包裹转身进屋。
翠竹被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姑娘?怎么了?”
“没事。睡吧。”
翠竹嘟囔了一声“那你也早点睡”,翻了个身,三息之后呼吸又均匀了。
沈明珠把包裹抱到书案前,在灯下解开油布。一层,两层,三层。最里面是一个蓝布口袋,口子扎得结结实实。
解开口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毛边纸,质地粗糙,边缘起了毛。年头不短了——少说二十年以上。
纸上的字很小,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这是翰林出身的人写的字——抄旧档的人,字迹不允许有丝毫潦草。
外祖父的手迹。
沈明珠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一页。
页眉上写着五个字:“永州知府杨之甫案始末。”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手指碰在纸面上——那纸已经发脆了,边缘一碰就掉碎屑。但字迹清晰,墨色深沉,每一笔都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外祖父抄这份底稿的时候,手是稳的。
一个在翰林院做了一辈子编修的老人,从旧档里看到了真相,然后一笔一画地把它抄下来。不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真相不该被埋。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灯芯烧短了一截。窗外的月亮从东墙挪到了西墙。
她看到了最后一页。
底稿正文到此结束。但最后一页的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馆阁体。是外祖父的手写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了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来的。
“此案知情者三:我、韩元正、另一人——其人已死于韩府大火。”
沈明珠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知情者三人。外祖父活着。韩元正活着。第三个人——死了。
死于韩府大火。
什么大火?什么时候?谁放的?
这些答案底稿里没有。但外祖父把这句话写在最后——不是随手写的,是留给后人的提醒:这件事的知情者已经被韩元正清除了,只剩下你手中的这份纸。
灯火跳了一下。
沈明珠把底稿合上,双手压在那叠泛黄的纸上。
底稿到了。
韩元正三十年前做过什么——全在这里了。白纸黑字,一笔一画。外祖父用一个翰林编修的手抄下了这些,然后藏了二十多年,藏过了韩元正的眼睛,藏过了韩府那场大火,藏过了所有试图让真相消失的人。
现在它在她手里了。
秦嬷嬷站在门外,一直没走。月色从她肩头落下来,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姑娘。”
“嗯?”
“看完了?”
“看完了。”
秦嬷嬷沉默了一息。“外祖父写的最后那句话——”
“我看到了。”沈明珠的声音很轻,“知情者三个人。死了一个。韩元正杀人灭口的手段,三十年前就开始了。”
秦嬷嬷没有接话。
“嬷嬷先去歇着吧。天快亮了,明天还有事。”
“姑娘也该睡。”
“我再坐一会儿。”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灯下的少女脸色发白,眼底有血丝,但目光沉稳得不像十六岁的人。
她没有再劝,转身走了。
沈明珠把底稿重新包好,塞进书案下面的暗格里。暗格是秦嬷嬷早年做的,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她在灯前又坐了片刻。
窗外,天还黑着。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了一线极淡极淡的灰。
快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