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的门在午时准时推开。
堂前台阶上站了两排差役,手持水火棍,面色木然。日头正毒,照在铁帽顶上,白晃晃地反光。
王永年第一个走进来。刑部侍郎的正装穿得板板正正,身后跟着两个文吏,一人捧卷宗,一人端墨盒。他在主审案后坐下,理了理袖口,抬头环视一圈,脸上是一种诸事皆在掌握的从容。
大理寺少卿何宗岳已经在西侧案后坐下了。人瘦,脸长,颧骨高,两道眉毛压着一双不大的眼睛。一杯茶,一叠公文,搁在案上整整齐齐。
都察院派来的是一个姓沈的年轻御史,坐在东侧,低头翻着什么。他的椅子离王永年那边近了些——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
钱通被两个狱卒架着从侧门带进来。三个月的牢狱把他削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他站住了——靠着狱卒的胳膊,勉强没有倒。
王永年扫了他一眼,拍了一下惊堂木。
“方远山贪墨案,今日堂审。供词已入卷,证物齐备。”他伸手取了卷宗翻开,“钱通,江南赈灾粮款经手人,于昭和十五年二月初七向刑部自首,供称受户部尚书方远山指使,侵吞赈灾粮款白银三万两——”
“慢。”
一个字,不高不低,从西侧案后传过来。
王永年的声音停了。
何宗岳没有抬头。手指压在公文上,慢慢翻了一页。
“钱通此案,刑部共提审三次。第一次,二月十四。第二次,二月二十一。第三次,三月初三。三次提审均由王大人亲自主持。”
他抬起头。
“请问王大人,这三次提审,可有监察御史在场陪审?”
王永年的眉毛动了一下:“何少卿,本官提审依律而行——”
“依律而行。”何宗岳点了点头,“好。大燕律例第七十三条,重案提审,须有监察官在场陪审,方可入卷为据。否则所供仅为参考,不得作为定罪凭据。”
王永年没有接话。
“三次提审的陪审记录,”何宗岳说,“请出示监察御史的署名。”
身后的文吏低头翻卷宗,翻了三遍。没有找到。因为根本不存在。
王永年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敲了两下。堂上都听得见那个声音。
东侧那个姓沈的御史坐不住了:“何少卿,提审程序只是手续上的瑕疵,不影响案件实质——”
“沈御史。”何宗岳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王永年身上,“大理寺审案,依律而行,不依人而行。”
整个大堂安静了。差役不动了,文吏的手悬在半空,连钱通都抬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律法不分实质与手续。程序有瑕疵,供词的采信力就存疑。”何宗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像钉子钉进木头,“存疑的供词——能据此定案吗?”
王永年的脸色沉下来。
沈御史又试了一次:“何少卿,方家案证据确凿,若仅因手续——”
“沈御史,你是都察院的监察官。”何宗岳终于看向他,“监察官的职责是什么?是监察。三次提审没有你们都察院的人在场,你今天坐在这里,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沈御史的脸涨红了。他要是继续替王永年说话,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个监察官是个摆设。他低下头,不再开口。
王永年沉默了几息:“何少卿的意思是?”
“大理寺卿赵昌大人有书面意见在此。”何宗岳从案上取出一封公函,递给堂下差役转呈,“建议发回核实提审程序合规性,十日内补齐相关材料,再行开堂复审。”
十日。
王永年接了公函。抬头看何宗岳。何宗岳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三息。何宗岳的眼神没有闪避,没有挑衅,只是平平静静地搁在那里,像一堵墙。
“……方家案堂审延期。十日内补齐程序材料,另行开堂。”
何宗岳点了下头,低头收拾公文。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旁边的书吏低声问他:“何大人,您这杯茶凉了,要不要换一杯?”何宗岳摇了摇头:“凉的好,清醒。”
堂审散了。差役们收了水火棍,文吏们合上卷宗,钱通被狱卒重新架起来,从侧门带了出去。他被带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了何宗岳一眼——那一眼里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感激,也许只是茫然。
何宗岳走出大理寺正门的时候,身后有人追上来。
“何大人!”一个文吏气喘吁吁,“王大人请您回去,有话当面——”
何宗岳头也没回:“公事走公文。”
文吏愣在原地。日头晒得地砖发白,何宗岳的影子又瘦又长,拖在身后,笔直一条。
——
消息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沈明珠在院子里等了一个下午。翠竹在旁边做针线,做了三针戳歪了两针,索性扔到一边。
“姑娘,蚂蚁搬家是要下雨吧?”翠竹蹲在地上,盯着石砖缝里一列蚂蚁,“可它们搬了半天又搬回来了。”
“可能是忘了东西。”
“蚂蚁也会忘东西?”翠竹一脸认真,“那搬家的时候谁来锁门?”
沈明珠没理她。
“我觉得蚂蚁挺辛苦的,搬来搬去的,跟咱们府里赵大似的。”翠竹自言自语,“对了赵大是不是也出去了?他今天还没回来呢。什么腿要跑那么久?”
“该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翠竹撇了撇嘴。
院门响了。秦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管,步子比平时快。
“松涛阁的急信。”
沈明珠接过来,划开蜡封。纸条上字迹潦草,比顾北辰平时的笔迹急——堂审经过写得简短:王永年要直接宣读供词定案,何宗岳以程序漏洞截停,引律例第七十三条逼退刑部,赵昌书面意见递上,延期十天。
她看了两遍。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垮下去半寸,又慢慢挺回来。
“姑娘?”翠竹放下蚂蚁凑过来。
“延期十天。”
“真的?”翠竹的脸上绽开笑,“那方大人暂时没事了!”
“暂时。”
“暂时也是好事啊!”翠竹拍了一下手,“我就说嘛,老天还是有眼的。姑娘你中午饭都没吃几口,这下可以安心吃晚饭了吧?”
“跟老天没关系。”沈明珠把纸条递给秦嬷嬷,“是一个叫何宗岳的大理寺少卿,一个人顶住了整个刑部。”
秦嬷嬷接了纸条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动:“这人硬。”
“嬷嬷认识他?”
“不认识。但北境也有这种人——挨了箭也不肯后退半步的。”
翠竹感慨:“那他岂不是得罪了好多人?”
“不少。”秦嬷嬷淡淡道,“所以这种人要么升得快,要么死得早。”
翠竹打了个寒噤:“嬷嬷!大白天的!”
“怕什么?实话。”秦嬷嬷把纸条递回来,“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沈明珠把纸条凑到灯芯上,看着火苗把字一点一点吞掉。
“十天不能白费。韩家会补漏洞——王永年只要事后补上监察御史的署名,程序上就说得过去了。下一次开堂,何宗岳再也挡不住。”
“那我们能做什么?”
“找证人。赵大上次查到,钱通第一次被提审的时候,旁边有个记笔录的书吏,叫孙九。笔录原件被王永年带走了,但孙九亲耳听过、亲手写过——他脑子里的东西收不走。”
秦嬷嬷明白了:“人在哪?”
“城外清凉仓,柳溪村附近。提审完就被悄悄调出去了。”
“灭口前先灭证人的路数。”
“不是灭口,是收拾尾巴。王永年觉得拿走笔录就够了。一个记字的小吏,在他眼里翻不出浪花。”
“他错了?”
“他错了。那张纸没了,那些字还留在孙九脑子里。”
秦嬷嬷点头:“要赵大去?”
“明天就去。先摸清楚情况——孙九住哪里,身边有没有人盯着,进出的路线。不接触,只看。”
“好。还有呢?”
“同时给松涛阁递一封信。把孙九的事告诉赵掌柜,问一句——孙九身边有没有人盯着。两条线一起走,互相印证。”
秦嬷嬷应了,转身要走。
“嬷嬷。”
“嗯?”
“端午宫宴上,五殿下在回廊里说了四个字,‘拖十日’。那时候他就已经布好了这步棋。赵昌的意见,何宗岳的出手,都不是临时起意。”
秦嬷嬷沉默了一息:“五殿下看得远。”
“是。但这十天不是用来喘气的。用不好就是死局。”
“那就别喘气,做事。”秦嬷嬷干脆利落,“我去安排赵大。”
她推门出去了。
翠竹还蹲在院子里,忽然抬头:“姑娘!蚂蚁又搬走了!这回看着是真搬!”
“那就是要下雨了。”
“我去收衣裳!”翠竹跳起来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姑娘,晚饭想吃什么?厨房今天炖了鸡汤!”
“随便。”
“那我让他们多放两块豆腐。姑娘最近瘦了,得补。”
翠竹跑远了。远处隐隐有闷雷。
前世,方家案从定罪到行刑,只用了十天。没有人出来挡一下。那时候她在将军府绣花,什么都不知道,等消息传来,方远山已经死了。
这一世不一样了。有人挡了。
沈明珠低头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
韩府。书房的灯亮着。
王永年站在书案前,把今天堂审的经过说了一遍。他说得比平时快,额角有一层细汗。
韩元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也没有喝。
王永年说完了,等着。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何宗岳。”韩元正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轻,像是在品一个名字,“大理寺少卿。今年多大了?”
“四十出头。”王永年愣了一下。
“哪一年的进士?”
“昭和六年。三甲。”
“家里呢?”
“一妻,无子。祖籍河东。”
“谁的门生?”
“不……不是谁的门生。独自考上来的。”
韩元正慢慢点了点头。
“独自考上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分不清是赞许还是轻蔑,“难怪不懂规矩。”
“太傅,下官没有预料到他会——”
“十天。”韩元正把茶盏放在案上,动作很轻,“那就十天。”
“太傅的意思是——”
韩元正抬起眼。那一眼很平静。
“补齐手续。该补的签名补上,该走的程序走完。然后结案。”
“是。下次——”
“下次不要让人拿手续做文章。”
“是。下官一定——”
“你退下吧。”
王永年退了出来。退到门外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书房里,宋先生从侧门走进来。
“太傅,何宗岳那边,要不要——”
“不急。”韩元正把手搁在膝上,半垂着眼皮,“一个大理寺少卿,翻不了天。让他以为自己赢了。赢过一次的人,下一次会松懈。”
“那方远山?”
“方远山跑不了。十天,给他们十天。”韩元正闭上眼睛,“看看还有谁会跳出来。”
“跳出来的呢?”
“一起收拾。”
宋先生点头,退了下去。
灯火轻轻摇了一下。
十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