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秦嬷嬷在后院等着她。
这是重生以来秦嬷嬷教她扎马步的第——她已经记不清第几天了。最初连半盏茶都撑不住,腿抖得像筛糠,翠竹在旁边笑得打跌。
今天秦嬷嬷让她扎满一炷香。
沈明珠咬着牙,双腿弯成直角,两臂平伸,脊背挺得笔直。汗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线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腰沉下去,别端着。”秦嬷嬷站在一旁,语气不冷不热,“将门的姑娘,连这个都撑不住?”
沈明珠没说话,把腰往下压了半寸。
大腿在烧。小腿在抖。膝盖像被人拧着一样疼。但她一声不吭。
前世她什么武功都不会。韩婉儿赐下鸩酒的那一刻,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不是心理上的软弱,是真正的、彻底的、身体上的无力。那种无力感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她再也不要那种感觉了。
“好。”秦嬷嬷忽然说。
沈明珠一愣:“时间到了?”
秦嬷嬷看了看旁边的香炉,那根细香已经燃尽,灰烬弯弯曲曲地搭在香炉边缘,摇摇欲坠。
“刚好一炷香。”秦嬷嬷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沈明珠双腿一软,差点当场坐在地上。她扶住旁边的石桌缓了缓,小腿肚子像被人揉了面团似的酸软发胀。
翠竹从廊下小跑过来递上帕子:“姑娘!出好多汗!”
沈明珠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笑了笑:“练完了。”
“一炷香?真的?”翠竹张大嘴巴,“姑娘好厉害!上个月还一盏茶都撑不住呢!”
秦嬷嬷在旁边淡淡地说:“还差得远。马步只是根基,后面还有步法、拳法、兵刃。扎得稳马步的人满大街都是,扎得稳马步又能出拳的,十中无一。”
翠竹吐了吐舌头,赶紧拉着沈明珠回屋。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翠竹忽然放慢了脚步。
“姑娘。”
“嗯?”
“姑娘最近变了好多。”翠竹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不像平日那样叽叽喳喳的,“以前姑娘可不会这么……”
沈明珠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么什么?”
翠竹歪着头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含含糊糊地说:“就是……不一样了。以前姑娘每天就是看看书、绣绣花、跟赵蕊姑娘写写帖子。现在又练功、又写信、又看兵书,还老叫奴婢跑松涛阁……”
她挠了挠脑袋:“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姑娘好像突然长大了似的。”
沈明珠心头一紧。
翠竹是个单纯的丫头,说的全是心里话。可正因为如此,这话才格外刺耳——如果连翠竹都觉得她“变了”,那别人呢?
韩婉儿的眼线?柳青衣?还有刘忠?
她不能再变得太显眼了。
“我没变。”沈明珠笑了笑,伸手弹了弹翠竹的额头,“就是闲着没事干,找点事情打发日子罢了。你觉得我变了,是因为你太闲了——回头让秦嬷嬷也教你扎马步吧。”
翠竹一脸惊恐:“不不不不不!奴婢不闲!奴婢特别忙!”
沈明珠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但笑完之后,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装傻的戏不能只在外面演,在家里也不能完全松懈。
——
傍晚,沈明珠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大纸,将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按类别整理了一遍。
关于韩家的布局——方家案、赵家被参、翰林院渗透、御史台上折子。
关于沈家身边的暗线——赵虎(外线)、刘忠(内线)、两人在北境战事后的异常接触。
关于宫中的暗流——魏德顺(内侍省主簿,太子的人)、与赵虎在清河驿的密会。
关于时间线——前世韩家的行动节奏,与今世的对比。这一条她不能直接告诉顾北辰,但可以用“推测”的方式表达出来。
整理完之后,她将那张大纸烧了。所有的信息都在她脑子里,不需要留下任何纸面的痕迹。
接下来是路线。
大慈恩寺在城西,从将军府过去要穿过大半个上京。她打算明日一早以“进香祈福”为由出门,带着翠竹和秦嬷嬷。翠竹负责做掩护,秦嬷嬷负责望风。
但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明天出门的路上,有没有人跟踪。
“嬷嬷,”沈明珠找到秦嬷嬷,“明天出门之前,你能不能先去探一探赵虎的位置?”
秦嬷嬷干脆地点头:“天不亮老奴就去。”
“还有刘忠。如果刘忠也在府外候着,就更要小心了。”
“姑娘放心。”秦嬷嬷罕见地笑了一下,“对付两个蹲坑的,老奴还有几分把握。”
沈明珠笑了笑,又叮嘱了几句细节,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翠竹端着宵夜进来,见她坐在灯下出神,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桌上。
“姑娘,吃点东西吧。今天您又没怎么吃晚饭。”
沈明珠回过神来,看了看托盘——一碗桂花藕粉,几块芝麻酥。
她拿起一块芝麻酥咬了一口,酥脆的碎屑落在衣襟上。
“翠竹,明天咱们去大慈恩寺进香。”
“进香?”翠竹的眼睛刷地亮了,“好啊好啊!大慈恩寺门口有卖豆腐脑的,可好喝了!上回跟夫人去,奴婢喝了两碗!”
沈明珠失笑:“你这脑子里除了吃就没别的了?”
“还有姑娘呀!”翠竹理直气壮地说。
沈明珠笑着摇了摇头,把芝麻酥吃完了。
“早些睡吧,明天卯时就得起来。”
翠竹应了一声,收拾好托盘退了出去。
——
夜深了。
沈明珠吹灭了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明天就要见到顾北辰了。
上一次在松涛阁的会面,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试探。她在试探他的诚意,他在试探她的来历。两个聪明人彼此打着太极,每一句话都有三分保留。
但这一次不同了。
局势已经不允许再打太极。韩家在加速,太子在暗中布局,赵虎和刘忠在内外夹击,北境的战事给了所有人一个绝佳的借口。如果她和顾北辰还在互相试探、彼此提防,等韩家的网收拢时,各自为战,谁也救不了谁。
她需要一个真正的盟友。不是那种互通消息的松散联系,而是交心的、知根知底的、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盟友。
顾北辰在纸条上写的“望坦诚相待”,说明他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同时走到了同一个路口。
她翻了个身,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推开窗子透气。
月色正好,院中的石桌石凳被月光洗成了一片银白。
忽然,她看见后院那边有一道影子在动。
是秦嬷嬷。
月光下,秦嬷嬷手中握着一柄长剑。
她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看上去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嬷嬷——但一出剑,整个人就变了。
剑光凌厉,步法无声。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花哨。剑锋划过夜风的声音极轻,像是一缕丝线被迅速拉断。
沈明珠看呆了。
她知道秦嬷嬷会武功——毕竟是秦嬷嬷在教她扎马步。但她从没亲眼见过秦嬷嬷出剑。白天的秦嬷嬷不苟言笑、行动迟缓,走路都是慢吞吞的,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府中老仆。
此刻月下的秦嬷嬷,判若两人。
那柄剑在她手中像活了一样,时而如蛇吐信、时而如鹰扑兔。最后一剑收势,剑尖点在地上的一片落叶上——叶片纹丝不动。
沈明珠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从廊下传来一声细小的惊呼——
“啊——!”
翠竹。
翠竹大概是起夜路过后院,正好撞见了这一幕。她呆呆地站在廊柱旁边,手里还攥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的光映着她圆瞪的大眼睛。
秦嬷嬷蓦然转身。
月光下,剑锋寒光一闪。
“秦……秦嬷嬷?”翠竹的声音发颤,“您……您是秦嬷嬷吧?”
秦嬷嬷收了剑,面色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不冷不热,“起夜就快去,站这儿吹风着凉了怎么办。”
翠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哦”了一声,踩着小碎步飞快地跑掉了。
小灯笼的光一路晃荡着消失在廊角。
秦嬷嬷站在原地,慢慢将剑收入鞘中。
她抬头望了一眼沈明珠的窗口——窗子开着,窗帘微微飘动。
两人目光在月色中相遇。秦嬷嬷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沈明珠慢慢关上了窗。
她站在黑暗中,心跳比方才还快了几分。
秦嬷嬷——这个父亲留在她身边的老仆,到底藏着多少东西?那一手剑法绝非寻常护院能有的功底,更像是沙场上练出来的杀招——干脆、凶狠、不留余地。
但今晚不是追问的时候。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大慈恩寺。顾北辰。
远处的夜空中,一弯月牙正沉向西边的屋脊。
一切就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