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石娘懒得再看这场闹剧,转身往西南行去。
雪融回头瞥见被吞掉的美玉娇竟又长出新头,不由咂舌:“阁主,他们...”
“一株双头食人花罢了,它们的花粉可致人眩晕,方才林里的迷魂瘴里就是它俩的把戏。”
“不除了他们?”
扈石娘摇头:“洛逢春安排在云起城外的眼线而已,杀之不尽,无济于事。”
她望向西南密林,眸色渐深,“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不知死活的傻小子。”
三人向西南行进,地势却诡异地愈发开阔。
温泉地脉似乎在此处戛然而止,短短一个时辰的路程,竟又从盛夏走入深秋,连空气都凝结着刺骨的寒意。
再往前走,到处是烧掠砍伐的痕迹,焦黑的树干如枯骨般耸立,断壁残垣间散落着被利刃劈开的石碑,枯枝败林愈显断壁残垣的败落之象。
日头渐西,寒鸦孤啼。
雪融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衣裳,步伐愈发沉重。
倒是停子适应此地气候,越走越撒欢。
雪融注意到,自从踏入这片荒芜之地,扈石娘的神情就变得很奇怪。她时而闭目思考,时而皱眉四顾,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线索,又更像是她似乎曾经来过这里,在记忆中搜寻某个片段……
“这么荒凉的地方,遂怀真的会来吗?”雪融试探着问道。
没有回应。
扈石娘只是沉默着向前走,目光却在远处、近处不断来回扫视,雪融心里更是疑窦丛生。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黑暗吞噬。
寒鸦振翅远去,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
“到了。”
扈石娘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冰。
雪融抬头望去,一座阴森的古寺赫然矗立在眼前。
蛛网密布的匾额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晰上面写的是什么。寺门没落锁,虚掩着,门环上隐约有半个掌印。
“阁主你看!”雪融激动地指着门环,“遂怀可能真的来过这里!“
扈石娘却恍若未闻。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匾额上,鬓角青筋绷起,眼中杀意凛然。
“阁主,你怎么了?”雪融话音未落,扈石娘已召唤出“寂寥”,一道寒光闪过,剑锋一至,匾额碎成几块,应声而落。
要不是停子躲闪及时,差点被砸碎脑瓜。
雪融也吓了一跳,扈石娘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她从未见过扈石娘如此失控。
她朝地上瞥了一眼,碎裂的匾额露出下方被灰土遮掩的字迹——“云起城”。
她顿时愣住了,“云起城不是天下第一赌城吗?按理说应该极尽豪奢,怎会落魄至此?”
见扈石娘不语,雪融心里一阵腹诽:云起城有啥啊?我的阁主啊,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啊……
连人家门上的匾额都不放过……
真疑惑呢,雪融突然发现:不对,云起城好像是刻在上面的,还有几个字儿刚好落在下面被“云起城”三个字挡住了看不真切。
她本想一探究竟,一阵阴风掠过,腐朽的寺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股陈年的香灰与木质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扈石娘毫不犹豫大步踏入,她也赶忙招呼停子一块跟上。
殿内光线昏暗,扈石娘抬袖一挥,洒出一片幽蓝星子照亮大殿。
看清眼前场景的一瞬,雪融几乎惊到失声——
上千尊神像密密麻麻地布满整个空间。
除了正对门的主尊神像、坐或站立于偏殿和旁侧的中型造像、镶嵌于墙壁的小型造像外,连房梁上都雕满了微型悬塑像,似乎是将上界所有能排得上名号的尊像都雕刻进了这座“小西天”内。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大大小小千余十双眼睛无一例外,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入口处,仿佛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雪融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停子脑门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至于扈石娘,她倒是无所畏惧,在主尊神像前驻足——
那是一尊人身蛇尾的神像,高一丈有余,神像表面金漆早已剥落,神像内层,尤其是蛇尾处的楠木像是被人刻意用斧头乱砍了一通,尾巴的前后两端甚至已经分家了,一指厚的尘土也难掩倒刺纵横。
等等……不对。
尾端分叉、内卷如环,不是蛇尾……
是龙尾!
雪融倒吸一口凉气,她似乎明白了扈石娘暴怒的原因。
她虽然对扈石娘的过往不全了解,可她也大抵听过扈石娘要复活的那位主神和真龙的恩怨传说。
如此再联想到方才扈石娘砍匾额的举动,匾额上写的若不只是云起城,那便是……
真龙祠!
她顿感心跳如鼓,连呼吸都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侧头望向扈石娘——
只见扈石娘目光凛凛,死死盯着神像的眼睛,似在暗暗较量。
那神像的面容也并非常见的慈祥宁静,它微微低垂着头,金漆脱落露出斑驳的暗红底色,竟像是嗜血后干涸的血渍。
可那半阖的眼皮下,眼珠却十分灵动,像是真的般,在幽暗中泛着冷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仿佛在凝视着来者。
雪融不解:“为何已经过了两万六千多年,这座真龙祠还在?”
扈石娘抬了抬下巴,指向龙尾后刻着的一行小字——
“像动则灾至。”
“阁主,你信这话?”
扈石娘冷笑一声:“洛逢春刻的。”
“凡大妖所居之地,要么人迹罕至,要么大隐隐于市。可洛逢春要在人族的地界经营一座赌城,世人不容。”
“所以……”雪融恍然大悟,嗤笑出声,“这真龙祠是洛逢春一直在修缮?”
扈石娘点点头。
毕竟,那场浩劫足以让人族震慑此地千年、万年。
“嘭!”
一声闷响打破死寂。一个圆形的物体从梁上滚落,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咕噜咕噜”绕着地板转了一圈后,停在了雪融脚尖。
那东西黑白相间,看不清是什么,雪融下意识躬身去捡。
扈石娘大喊一声:“别碰!”
但显然没来得及,扈石娘话音未落,雪融已经捡起来了,待看清时——
“眼珠!”雪融大惊失色,惊恐着摔倒在地,“是活人的眼珠!”
扈石娘箭步上前,一脚将眼球踢出门外,把雪融搀了起来,厉声警告:“这上面怨气深重,别乱碰!”
此地处处透露着诡异,雪融哪还敢乱碰,哆哆嗦嗦一手扯着扈石娘衣角,一手拽着停子的羽毛。
扈石娘凝了星子做灯,一路朝内走去。
突然,她在一副壁画前驻足。
不同于整座庙里其他被灰尘铺满脱落的地方,这里壁画的颜料比其他部分更鲜艳,能透过灰尘浮现。像是被人反复描摹过,扈石娘迎灯照去——
不只颜色,画作的内容也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不是什么六道轮回图或神女飞天画像,而是一只黑鸦和一只白鸟被春藤缠绕,黑鸦挣扎着飞向光明,白鸟却坠于黑暗。
墙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
“叹……息。”雪融先一步读了出来,“叹息什么?”
扈石娘没有说话,鬼使神差般伸手触向那只黑鸦,却在触及的刹那被一阵强光眩晕,下一瞬整个人便被拉入光明境内。
“阁主!”雪融伸手去抓,却只碰到一片冰凉的墙壁。
停子焦急地啄了啄方才扈石娘摸过的墙面,回声沉闷,没有多余的空间。
一狗一鸟,面面相觑。
雪融又害怕又气,她不敢松开停子,拽着停子的羽毛,狠狠踹了那墙一脚。
“啊——”一声,霎时间,一阵旋风将她和停子卷入黑暗。
星子熄灭,古寺重归死寂。
唯夜风呜咽着,推动寺门“吱呀——吱呀——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