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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北邙有座山 > 第69章 我心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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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稀薄照不亮前路,单薄如纸的背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扈石娘站在原地,胸口莫名发闷。

她应该追上去继续质问的,可双脚却像再次石化了,怎么都迈不开。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直到雪融一声惊叫,将她拉回现实。

“阁主!”雪融手中的药碗差点打翻,“都说了让您别急着下床!怎么连鞋都不穿就……”

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蹲下身,将扈石娘染血的足轻轻托起放在自己膝上。

碎瓷片深深扎进脚心,雪融咬着唇,指尖微微发颤:“流了这么多血……疼吗?”

她手中幻化出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片片染血的瓷片。

扈石娘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脚底传来尖锐的疼痛,怔怔地看着雪融为她处理伤口。

“这只脚伤得轻些。”雪融絮絮叨叨地抹上药膏,清凉的触感稍稍压下灼痛。

她替扈石娘套上软袜,又将鞋子轻轻套好,抬头时扫了圈四周,“阁主不在床上躺着,跑到这儿来是找遂怀吗?”

药罐在火上咕嘟作响,褐色药汁翻滚着冒起细泡,却不见熬药人的踪影。

雪融撇撇嘴,语气里带上点埋怨:“这遂怀也真是的,药还熬着呢,人跑哪去了?”

是啊,人跑哪去了。

扈石娘这才大梦初醒,一阵锐痛从胸腔炸开,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脏腑、掐住了她的喉咙,逼得她胸口一阵闷痛,喘不上气。

此刻,竟连站也站不稳了。

“阁主?”

雪融以为她是脚痛,搀住她摇晃的身子,“我扶您回去。你靠着点我,轻点踩地。实在疼了就喊出声,别硬撑着……”

“疼……”

“啊?”雪融愣住了,她伺候扈石娘百年来,从未听过这字从她唇间落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阁主说什么?”

“疼。”扈石娘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面色痛苦,“好疼。”

是那种扯着五脏六腑、连骨髓都跟着抽痛的疼,由胸口起始,沿着肩背放射。

如果说在如归城疼过的那两次像是有种子要破壳而出,那这次便是种子尖锐的嫩芽要刺穿冰封已久的坚硬冻土,欲从胸口挣裂而出。

疼得她视线迷离,雪融变成了两个、三个,眼前的场景也错乱又重叠。

连灵魂都止不住地震颤。

扈石娘攥紧拳头,欲朝闷痛的方向捶去,可就在触及的瞬间,她骤然僵住了——

“嘭、嘭、嘭……”

沉稳的跳动透过掌心传来,胸口有陌生的节律响起。

扈石娘瞳孔骤缩,她不敢说话,生怕是一场错觉,忙将雪融的手拿起按在自己胸口。

雪融原本纳闷的眼神先是错愕,随即猛地瞪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连声音都磕巴得不成调。

“阁……阁主,你……你……“

心跳。

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像擂鼓般敲在雪融掌心。

“啪嗒“。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扈石娘眼角滑落,砸在雪融手背上,温热的触感惊得雪融一颤。

扈石娘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撼,还是该难过。

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石妖,居然生出了一颗会跳动的心。

她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任由眼泪像决堤的春水倾泻而下,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

雪融从未见过扈石娘如此失态的模样,一时间被吓得不知所措:“阁主,你怎么了……你到底哪里疼啊?”

不知过了多久,扈石娘才喃喃发出声音。

“是心啊,原来这样疼的是心啊……”

接下来一连好几日扈石娘都是这样站着发呆、坐着发呆、躺着发呆……

雪融到处找萧遂怀找不见,打扫阁里时瞧见之前装九死还魂草的冰玉盒被打开了,这才明白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以为扈石娘这样反常的状态是被气的,她怕被株连,也不敢在扈石娘面前晃悠。

但也不能让阁主一直这样下去,雪融冥思苦想过后,最终决定在炼境找个妖医来给扈石娘瞧病。

可妖医们一听是要去易颜阁瞧病,一个个哪敢上来。

最后雪融无奈之余,抱着试试的心态找了个“人族圣手”。

听说那“人族圣手”医术精湛、手法娴熟,不但给人瞧病,连炼境十里八乡的妖怪们“有事儿”都找她!

果不其然,那“人族圣手”一听有患者,根本不问是什么地方,二话不说提起笨重的药箱就跟着雪融走了。

结果俩人到了易颜阁下,“人族圣手”抬头一看那“三千六百五十阶”两腿一软,不说上去瞧瞧,只摇着头叹气:“没救了没救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雪融一听就急了,哪还顾得上三七二十一,忙叫了停子下来想将人提溜了上去。

停子呼啸而下。

“人族圣手”哪里见过体型那么大的雪鸮,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雪融就睁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等人再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人刚一睁眼,雪融就问:“为啥没救了?”

给圣手嬷嬷吓了一跳,猛吸了几口气才问:“这是哪呀?什么时辰了?”

雪融如实回复:“易颜阁,酉时了。”

圣手嬷嬷惊呼:“都酉时了?!还没生出来吗!”

生……什么?

雪融一脸懵,干脆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呀!”

这位圣手嬷嬷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被吓晕的,爬下床提起鞋跟、拎着药箱就往外跑:“还不快快引路!”

雪融心中大喜,“人族圣手”果然名不虚传!

医者仁心!

医者仁心呐!

雪融忙将圣手嬷嬷引到扈石娘房外,敲了敲门:“阁主,我从炼境请大夫来了。”

屋内人没出声,房门却兀自从内开了。

雪融遂抬手邀请:“请进。”

圣手嬷嬷进屋环顾了一圈,见屋内只一个身形苗条、容貌昳丽的女子侧卧在榻,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才依依不舍地转头便问雪融:“产妇呢?”

产……妇?

没错,“人族圣手”是个接生婆。

雪融这才发现闹了个大乌龙,她嘴张的能塞下停子的头,生怕扈石娘情绪不稳定将自己丢出易颜阁,一时间手足无措。

“产……妇?什么产妇?你你你……你可别乱说?”

圣手嬷嬷一听这话倒是生气了,“你叫我来,又无产妇,叫我作甚?!”

扈石娘瞧着两人的闹剧,本来烦躁的心绪更是不佳,一时间气氛凝重,连空气中都凝起一层细小的冰霜。

雪融率先感应到了,打了个寒颤,语无伦次道:“你……你骗人!你不是‘人族圣手’吗?!‘人族圣手’不会瞧病吗!”

圣手嬷嬷一拍大腿,“嗨呀,你这个小姑娘,谁和你说‘人族圣手’就会瞧病了?我是稳婆,稳婆你懂吗?”说着手里还比划了个接生的动作。

“那那……”雪融“那”不出来了,悻悻地看向扈石娘。

扈石娘眼前一黑,脸色极其难看,干脆两眼一闭强忍着没发作。

却见那圣手嬷嬷叹了一口气,径直走到扈石娘跟前,“虽说我是个稳婆,医理之事懂得不多。但现下夜色已深,你们下山繁琐,也不好再去寻大夫。我既然来了,便替你瞧瞧,看看那药箱子里的有没有能对症的药材给你救个急。”

扈石娘刚想拒绝,圣手嬷嬷已经搭上了扈石娘的脉腕。

她一阵蹙眉,询问扈石娘:“我观你肝气郁结、气机郁滞,最近可有胸闷气短、食欲不振、失眠、情感压抑、烦躁易怒?”

一听到情感压抑、烦躁易怒,雪融顿时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胸闷气短?”扈石娘将信将疑,问道,“长心了算吗?”

圣手嬷嬷一听这俩字,压根没想到扈石娘说的长心就是字面意思,还以为她是吃了什么堑、长了什么智。

于是圣手嬷嬷便点点头,肯定道:“嗯、算、怎么不算。”

说罢她又轻轻拍了拍扈石娘的手背,叮嘱道:“小娘子啊,思则气结、忧悲伤肺、肝郁则化火。你忧思太重,难免劳神伤身呐。”

“忧思?”扈石娘冷哼一声,“我从不忧思。”

她顿了顿又勉强道:“只是有个人走了,我心里不太爽利罢了。”

有个人走……了?

圣手嬷嬷一听这话,再观扈石娘的神色,又联想起她说的“长心”之言,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个疑窦:“娘子可觉得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也许是歪打正着说中了什么,扈石娘眯起眼问她:“那要如何做?”

圣手嬷嬷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往外瞧。”

扈石娘蹙眉:“何意?”

“娘子生得如此貌美,天下好儿郎多得是,走了一个还会来下一个。”

听了这话,扈石娘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萧遂怀那句——“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了我,为了他,你也还会再造出千千万万个萧遂怀。”

她当即厉声否认,“世间只他一个,他不是谁的替身,谁也不能是他的替身。”

圣手嬷嬷一听这话心里七八分了然:“娘子心里既然有了答案,还问我做什么呢?”

她见扈石娘还在与自己为难较劲,开解道:“娘子啊,人和人的缘分是头顶倏忽而至的云,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若有悔,便不要等。他若不配,便不要留。”

“你若等风起了才去追,云,可是说散就散了。”

什么风啊、云啊的……雪融听得云里雾里,她还怕扈石娘责罚自己识人不清,却不料扈石娘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雪融,付她诊金。”

雪融将那位“人族圣手”送下山去,都始终没明白阁主究竟什么意思,便问那圣手嬷嬷:“我家阁主究竟得了什么病?”

圣手嬷嬷又故弄玄虚:“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雪融丈二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那到底是思还是不思?”

圣手嬷嬷笑着抬手摸了摸雪融的鼻尖:“你还小,不懂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