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满?”
她瞬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更可怕的是——
待缓缓抬起头,脑海片段里那张惨白的脸和眼前的这张脸几乎重叠了。
恍惚间,她看到眼前人他满口鲜血,倒在了她脚下。
可比身体先落下的,是他的眼泪。
落在她的绣花鞋上,渗透进脚背,烫得她脚疼。
而她……和他后来一同被钉死在了棺材里!
扈石娘像是看到了鬼一般,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记起来了,她记起来了!
公冶长崧!
虽然记得不多,但她记得,她来这里就是要给这个人写一个圆满的结局!
“你怎么了,阿满?”
公冶一脸疑惑,歪头问她。
扈石娘这才回过神来,“哦,没怎么。”
“你怎么来了?”
公冶不答她,反问:“你今天怎么没去私塾?”
“私塾……”扈石娘摇摇头,属于何殊楠的记忆接踵而至,“哦,我今天有些不舒服。”
“请大夫过来看了吗?”
“嗯。”
又沉默了。
“阿满。”
公冶轻声唤她。
“嗯?”
公冶刚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春天风大,不舒服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
扈石娘转过身走了一段路,又回头喊了一声,“公冶。”
清风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怎么了?”
“你喜欢什么?”
他愣了愣,“啊?”
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少女梨涡一漾,“算了,来日方长。”
“阿满,你都睡了半月了,学业落下不少,快起快起,今天万万要去塾里了!”
阿婆将扈石娘从床上推了起来。
她像个木偶般坐在镜子前,任由她左一下,右一下,上一下,下一下,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能不能不去啊,阿婆~”
她还在垂死挣扎。
“不行不行。”阿婆说着将一个鼓囊囊的大挎包斜挎在她身上。
包里东西太沉,她没站稳,一个踉跄。
什么玩意儿,这么重。
她把挎包举起来,使劲一倒——
陶哨、竹蜻蜓、草编蚱蜢、陀螺、毽子、兔儿爷……
甚至还有一根抽陀螺的鞭子。
这……真的是去上学吗?
阿婆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炸毛:“哎,你这死孩子!咋回事儿,都要走了,你全倒出来!”
但她似乎对何殊楠包里这些东西见怪不怪了,弯下腰就开始替她捡起来往包里装。
“不对啊,你今天要上琴课,琴谱咋不带呢?”
说着又急哄哄地去找琴谱。
找到了。
一本烂册子,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油点子和饭巴巴。
不像琴谱,倒像是垫桌脚的。
好一阵忙活,终于找齐了东西,临走时,阿婆又把她喊住了。
“哎,阿满,等等。”
“又怎么了?”
“你的红缨枪不拿了吗?”
她是去上学,又不是打仗,“拿枪干嘛?!”
“之前每次都拿,不拿就闹着不去上学,今天怎么转性了?”
阿婆一脸纳闷,但她也没多想,只道:“不拿就不拿吧,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还没到私塾,噩梦和现实交叠了——
一个又胖又丑的老女人站在门口,她和那个拿着戒尺的古板老头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脸上厚重的脂粉随着她粗俗的动作到处飞。
扈石娘转头就想跑,被一个臭小孩提着领子揪了回来。
他开口就道:“何殊楠,你去哪?”
是一个黝黑黝黑的小孩,比她也就高一个头吧。
“又想逃课?我可是会告诉何家阿伯的!”
扈石娘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但凭着何殊楠片段式的记忆知道他是邻村农户的孩子。
他被送到何家镖局帮工,大家都喊他‘阿耕’。
但何所谓总是心软。
他觉得那么小的孩子也干不了什么重活,所以便又花了一份钱,让他和何殊楠一块去私塾念书。
阿耕起初是不愿意的。
何所谓便说,“不是单纯让你去念书,只是我家那妮子实在顽劣,你去替我看着她,别叫她闯出祸来。”
于是阿耕便开始监视她,日日和何所谓汇报,事无巨细。
所以何殊楠讨厌他,十分讨厌。
她蛄蛹了几下,挣脱甩开了阿耕的束缚,嘴硬道:“我怎么会逃课呢。”
“我……我只是想起来,我……”
“我的红缨枪没拿,想回去取来着。”
谎话张口就来。
但阿耕也没怀疑,只道:“琴课要开始了,下了这堂课,我回去给你取。走吧。”
扈石娘只好硬着头皮跟他一块走。
走到门口,阿耕递给了褚先生一个食盒,“褚先生,这……这是……”
话还没说完,他脸先红到了脖子根。
扈石娘疑惑,结巴什么,他和我说话也不这样啊。
“这是我娘做的榆钱饭。我娘说,春天吃榆钱,一年有余钱。”
褚飞蛾那个老女人对谁都是一脸不满意,倒是唯独对这小子,和蔼得很。
“真是谢谢阿耕啦,看着很香,我很喜欢。”
阿耕挠了挠脑袋,笑得憨实:
“那……那就好。”
踏进塾堂后,扈石娘才敢斜眼瞪他,“为什么不给我带榆钱饭?!她都那么胖了,飞蛾飞蛾,吃成那样还能飞起来吗。”
“何殊楠!”
阿耕生气了,一张脸愈发黑了,“不要这样说褚先生。”
“哦,所以为什么不给我带榆钱饭?”
“你要吃的话,明天给你带。”
她高兴了,连带着发髻都摇摇晃晃的。
“那还成。”
“阿满,你来啦!”有人喊她。
何殊楠抬头看去——
是公冶长崧。
“你身体大好了?”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扈石娘有点不太适应,她没答他,点了点头。
但想起自己的任务,还是硬着头皮坐在了公冶旁边。
果然,没一个梦是白做的——
褚飞蛾那个又胖又丑的老女人,唯琴技尚可。
可她仗着自己琴技尚可,就欺压别人。
课上了一半,她非要扈石娘上去弹一曲《湘妃怨》。
她哪会什么《湘妃怨》呐。
站起来就三个字:
“我、不、会。”
气得褚飞蛾脸一阵青绿,唾沫星子乱飞。
“何殊楠!这琴课都上了三年有余了!你连入门的曲都弹不出!”
“以前你好歹还能上来糊弄我一下,现在连糊弄都不愿意了吗!”
“你瞧瞧,一同来上课的徐满仓,比你来得晚的公冶长崧,都会弹《阳关三叠》了!你上点心好不好!”
徐满仓是谁?
不重要。
公冶喜欢弹琴?
“陆云舟你来!”
“先生……”
“我也不会……”
学童们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扈石娘在心底一阵狂笑。
原来不只她不会啊,肯定是这老飞蛾教得不好。
褚飞蛾脸更青了,“你俩!你俩留堂!”
啊?
“上次教你的你忘了吗?”公冶给她传小纸条。
他的字虽然还略显稚嫩,但已初见风骨。
扈石娘不知道何殊楠的字应该是咋样,攥紧了纸条,没回,冲着公冶悻悻地笑了笑。
公冶便又给她一个。
她展开:无妨,散学后我再教你。
非学不可……吗?
扈石娘刚想拒绝,又突然想到,这难道不是个天赐的好时机!
没错,感情就是要从小培养!
何殊楠,你余生幸福的小树苗,我替你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