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石娘话音刚落,夫人还没来得及发作,有个声音匆匆忙忙跌撞进来。
“母亲,母亲……”
众人闻声看去,方见那人面容。
他面色青白,瘦得惊人。两颊凹陷、颧骨高耸,喜服套在他身上,像是挂在了一具行走的衣架上。每走一步,都要轻轻喘一下。
此刻他脚步虚浮,胸口起伏得厉害,大抵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还未站立便扶着柱子一阵猛咳。
扈石娘心道:痨病鬼。
这就是何殊楠要嫁的人吗?
她要替何殊楠嫁给这个痨病鬼?
那如泥塑般端庄的夫人,见男子这般场景,眉梢才泄出一丝活人气儿。
她抬手欲拍他后背,临了却只虚虚拂过衣料,连嗔怪都裹着三分克制:
“崧儿,怎跑得这般冒失?”
上一世扈石娘还没见过他的模样就被杖死了,现下方确定了此人便是群青口中所说的《欢世纪》男主,公冶长崧。
少年压抑住喉头翻涌的血气,笑着挡在扈石娘跟前,只顾着替她开脱,“母亲,阿满不是这个意思。”
夫人见儿子这番痴情模样,心中再气也是不忍儿子为难,斜眼划了扈石娘一眼道:“既然无意,便罢了。”
扈石娘却怎能咽下这口暗气,她也不顾眼前人的死活,冷声道:“你凭何替我说话?”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欢世纪》写出一个完美的结局,但她若是何殊楠,万万不愿在这深宅大院里蹉跎一生。
公冶长崧怔怔地看着她,眼里的光渐渐暗沉。
“什么?”
公冶夫人犀利的目光像一把利剑,直指何殊楠脖颈,这剑光刺得公冶长崧不由得心惊。
他来不及伤心,凑近了扈石娘小声道:“阿满,你先别说了。这件事,我们以后再商议。”
“商议什么?”
“有什么好商议的?”
“我说了我不愿意,你没听见吗?”
扈石娘接连三问,冰冷的语气和不屑的神情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划拉着公冶长崧脆弱的心脏。
他不明白为什么何殊楠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如此陌生、冷漠、决绝。
他自知自己身体羸弱,命数不久。
他也知道若不是何家满门罹难,她不会答应嫁给他。
可就算何殊楠嫁给他只是为了保命的权宜之计……
他也甘愿的。
他心悦她。
甚至,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成亲行礼的时候——他还无耻地幻想了与她此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日子。
可现下,她决绝的表情击穿了他所有的期盼,将他还原成了一个乘人之危的卑劣小人。
“嘭”的一声,他听到心里最后的愿景如皂泡般裂开了。
留下的只有自卑的回响。
一股铁锈味的腥热骤然窜上舌根,他牙关紧咬,腮边绷出两道凌厉的棱,硬是将那口血气囫囵咽下。
无论她爱不爱他,他都要护她。
哪怕日后和离,哪怕明日和离。
哪怕今夜就和离。
他自会帮她,悄无声息地送她走。
可绝不是现在。
绝不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母亲平生最重公冶府的声誉,若是现在何殊楠悔婚,母亲绝不会放过她。
他轻轻地扯了扯何殊楠的袖子,提醒道:“阿满,别这样。”
“病秧子。”
扈石娘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刺骨。
公冶瞳孔骤缩,仿佛被雷劈中,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只挤出一句干涩的——
“……什么?”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久病体虚,生了幻听。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却怎样都无法和记忆中的人重叠。
-
学堂的窗棂外,春日的柳絮总飘得纷纷扬扬,像一场温柔的雪。
“小病秧子——!”
阿满的声音脆生生地荡在廊下,她踮着脚,从窗边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雏菊。
“先生都散学了,你还闷在屋里做什么?”
公冶长崧抬头,瞧见她鼻尖上沾着一点泥,眼睛却亮得像星子。
旁人唤他“病秧子”,总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疏远。
可阿满喊他,却像是喊“崧哥儿”似的,尾音上扬,仿佛在唤一只贪睡的猫。
他咳嗽两声,苍白的面容浮起淡淡笑意:“就来。”
阿满伸手拉他,掌心温热,力道却轻。
“跑慢些也无妨”,她笑嘻嘻地倒退着走,雏菊在袖口晃出一片碎金,“横竖我等你。”
-
“阿满……”
扈石娘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再次毫不留情地剜进他心口。
“我说,病秧子。”
她向前一步,红裙如焰,逼得公冶下意识后退。
“何殊楠为什么要嫁给你这样的病秧子?”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你娶她,是为了冲喜吗?”
“还是为了在你死前,替你公冶府阖府留下个没爹的儿子,好让你公冶家香火不至于断绝?”
公冶长崧脸色煞白,唇瓣颤抖,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啪——!”
一道凌厉的掌风骤然袭来!
公冶夫人彻底失了贵妇的端庄,双目赤红,耳畔的鸽血石坠子剧烈摇晃,像是她此刻濒临崩溃的理智。
“闭嘴——!”
她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扈石娘的脸被扇得偏过去,白皙的肌肤上瞬间浮起红痕。
可下一秒——
“啪——!”
扈石娘反手一巴掌,狠狠扇了回去!
她眼神森寒,一字一顿:
“这世上还没人,敢打我。”
公冶夫人踉跄后退,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她,终于彻底失控。
“反了!反了!来人,把这恶妇给我拿下!”
“母亲!母……”
公冶挣扎着想要阻拦,可话未说完,胸口骤然剧痛,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噗——!”
一口黑血喷出,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栽倒下去。
“崧儿——!”公冶夫人凄厉尖叫,扑过去接住他下坠的身体,声音几乎撕裂。
“大夫!快叫大夫——!”
红烛高烧,喜堂却如灵堂般死寂。
公冶长崧的尸体还穿着绣金并蒂婚服。
花开并蒂,同牢合卺。
一花双苞,生死同枝。
他惨白的脸上敷了一层厚厚的铅粉,唇上胭脂红得刺目,像是抹了未干的血。
他安静地躺在棺中,双手交叠于胸前,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扈石娘——
她被四个婆子死死按着,凤冠早已歪斜,珠翠散落一地。她挣扎得狠了,腕上金镯深深勒进皮肉,渗出血丝。
“你生是我儿的妻,死亦是他的亡人。”
公冶夫人站在棺椁旁,身上那件为贺喜定制的绛紫礼服,如今浸透了儿子呕出的黑血,暗沉发硬,像一块剥落的漆皮。
她眼神空洞,嘴角却诡异地扬起,仿佛一尊被香火熏坏的泥菩萨,慈悲相里沁出毒。
“饮了这杯酒,全了他的痴情吧。”
她抬手,一杯鸩酒递到扈石娘唇边。
扈石娘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冷笑。
“不愿啊……”
公冶夫人忽然咯咯笑起来,声音尖利如夜枭。
她俯身,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扈石娘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那便活葬吧。”
“钉棺——!”
沉重的棺盖轰然合拢,扈石娘最后的视线里,是公冶夫人那张扭曲的脸,和从棺缝漏进的最后一缕光。
咚、咚、咚——
铁锤砸钉的声音响彻灵堂,每一声都像敲在骨头上。
她失败了。
又要死了。
为什么?
她不理解。
要给《欢世纪》写圆满的结局,可不是自己如愿了才能叫“欢”吗?
扈石娘猛地想起群青,又看向身边那具尸体。
群青自己沉迷于情爱难以自拔,莫不是她也想要自己嫁给公冶,体会情爱?
想不清楚了,棺椁中可呼吸的气体越来越少。
她渐渐地喘不上气了。
眼皮也越来越沉……
黑暗中,利爪刮擦棺木的刺响一声急过一声。
一只狸花猫疯了似的用前爪扒拉着厚重的棺盖。
它喉咙里滚出呜呜的低吼:“喵——”
“喵——”
“女……侠?”
扈石娘听到这声猫叫的一瞬间,神志突然清醒了许多。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泪流满面,她疯了似的捶打棺木,她想要活着。
她要出去。
小猫得到了她的呼应,愈发卖力,指甲崩裂了也不停,在乌木上划出数道惨白的痕。
突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叫——
有人将它从棺材上打了下去。
它浑身毛炸起,发了狂地去咬那人的裤脚,却被一脚踢开,瘦小的身子撞在供桌腿上。
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像场小小的雪。
猫蜷在灰堆里,呜咽了两声,再也抬不起头来。
喜乐不知何时奏了起来,唢呐凄厉如哭嚎,锣鼓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红绸飘摇,烛泪堆叠,一场喜事终成丧。
双宿双栖,生死同穴。
是她,写给《欢世纪》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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