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心腹皱紧了眉头,转头看向苏明远,低声道:“主子爷,燕昭昭这个女人,比咱们预想的要快得多。照这个速度,她查到咱们头上只是时间问题。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明远没有回答。
他重新端起那只茶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入口苦涩。
他慢慢地咽下去,将茶碗放回桌上。
“杀了她?你觉得,现在杀燕昭昭,是聪明的做法吗?”
山羊胡心腹一愣,随即道:“主子爷的意思是?”
“燕昭昭是什么人?”苏明远靠在椅背上,“她是左相府的假千金,是皇帝涂山灏看中的女人。她死了,涂山灏会怎么做?”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道:“他会往死里查。”
苏明远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她活着的时候,涂山灏都这么在意她。她如果死了,尤其是在查苏家旧案的时候死了,涂山灏就算再蠢,也会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一个皇帝的疑心,一旦被勾起来,就不是杀一个燕昭昭能解决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山羊胡心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会知道,有一群人不想让他查苏家的案子。这群人就在京城里。他会动用所有人手,把京城翻个底朝天,把咱们一个不留地挖出来。”
山羊胡心腹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抱拳道:“主子爷考虑周全,是属下鲁莽了。”
苏明远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他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杀燕昭昭,是最蠢的做法。杀她,等于告诉涂山灏,苏家的人还活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涂山灏的注意。”
黑衣下属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苏明远沉默了片刻。
“杀不成,那就换一条路。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从内部,把他们一点一点地拆散。”
山羊胡心腹眼睛一亮,凑近了些:“主子爷的意思是,从左相府内部下手?”
苏明远微微点头。
“左相府如今的局势,仔细琢磨琢磨,很有意思。”他的手指继续在桌面上叩击着,“左相燕雍,这个人老奸巨猾,靠不住,也拉不动。他是涂山灏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倒向我们。但左相府里,不只有燕雍一个人。”
“燕窈窈那个真千金,已经被燕雍关了禁闭。这个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被关在府里,哪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她指望不上。”
山羊胡心腹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但另一个人,比燕窈窈有用得多。”
“主子爷说的是?”
“左相夫人,穆氏。”
山羊胡心腹微微一怔。
苏明远站起身来,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下一盘已经摆好的棋局。
“穆氏是燕雍的正妻,燕窈窈的生母。穆氏以为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是亲生的,结果呢?是个冒牌货。她的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如今燕窈窈回来了,认了亲,可那又怎样?燕雍心里,燕窈窈这个亲生女儿,比不上燕昭昭那个假货有用。燕昭昭攀上了皇帝,能给燕雍带来好处,燕窈窈能吗?不能。
所以燕雍把燕窈窈关起来。穆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受委屈,丈夫不闻不问,反而处处维护那个假货,你想想,穆氏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山羊胡心腹道:“怨恨。对燕雍的怨恨,对燕昭昭的怨恨。”
“没错。”苏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穆氏这个人,出身名门,心高气傲。她嫁入左相府这么多年,替燕雍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到头来却被丈夫当傻子一样骗了十几年。”
“这样的人,最好用。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帮她出这口恶气的人。”
山羊胡心腹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钦佩的表情:“主子爷英明。穆氏是左相府的内眷,又掌管着府中的中馈,如果能将她拉拢过来,左相府里的一举一动,咱们都能了如指掌。燕昭昭在左相府里的一言一行,也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苏明远直起身来,负手而立。
“派人去接触穆氏。不要急,不要逼她,要慢慢来。先试探她的口风,看看她对燕昭昭的恨到了什么程度。她如果有意,再一步步地拉拢。”
他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下属,吩咐道:“选一个机灵的人,能说会道的,最好是能进得了左相府内院。以什么名义去,让那人自己想。记住,不要提苏家。一个字都不要提。在穆氏面前,咱们只是一群与燕昭昭有仇的人,愿意帮她对付燕昭昭。其他的,她不需要知道太多。”
黑衣下属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苏明远补充道,“燕昭昭那边的动静,继续盯着。她查到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但是不要惊动她。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是!”黑衣下属又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转身推门而出。
山羊胡心腹走到桌边,给苏明远倒了一碗茶,双手捧过去。
苏明远接过来,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主子爷,”山羊胡心腹压低声音问道,“穆氏那边,属下觉得应该能成。但有一件事,属下还是有些担心。”
“说。”
“燕昭昭这个人,太精明了。她在左相府里住了这么多年,对穆氏的脾气应该很了解。穆氏如果突然有什么反常,或者左相府里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人,以燕昭昭的警觉,恐怕会有所察觉。”
苏明远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他
“燕昭昭精明,没错。但她再精明,也是个人,不是神。她能在外面查苏家的旧账,但她能时时刻刻盯着左相府里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更何况,穆氏恨她。一个人恨另一个人,只要有心遮掩,总能藏得住。燕昭昭在左相府里再如鱼得水,她也不是穆氏的亲生女儿。穆氏看她,心里头永远有一根刺。这根刺,就是咱们的机会。”
山羊胡心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明远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左相府的位置上。
“一盘棋,”他喃喃地说,“要一步一步地下。急不得,也错不得。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京城南郊,苏家旧宅的遗址就在那个方向。
二十年前,那座宅子里住着一百三十多口人,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城都能闻到苏家院子里的桂花香。
如今,宅子没了,桂花树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苏明远的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缓缓握紧。
“二十年都等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差这一时半刻。慢慢来,一步一步地来。先把穆氏这颗棋子落下,再看燕昭昭怎么走。她在明处,咱们在暗处。只要她不察觉,这盘棋,咱们就有赢的机会。”
山羊胡心腹抱拳道:“主子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接触穆氏的事宜。”
苏明远点了点头,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他将空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
自从二小姐燕窈窈被关了禁闭,整个左相府就像被人掐住了嗓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小心触了谁的霉头。
穆氏坐在自己房间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她已经好几夜没有睡好觉了。
丈夫燕雍的冷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头,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疼。
亲生女儿窈窈被关在院子里出不来,她这个做母亲的连去看一眼都要看他的脸色。
穆氏有时候半夜醒来,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想着自己堂堂左相夫人,竟然沦落到这般田地,心里又酸又苦。
这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穆氏正歪在榻上发呆,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夫人,老奴给您送碗汤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穆氏抬眼一看,是个不起眼的老嬷嬷,弓着腰端着一碗汤进来。
这嬷嬷平日里在府里管着浆洗上的事,从来不曾到内院来过,穆氏连她的名字都叫不上来。
“放着吧。”穆氏懒懒地说了一声,没什么胃口。
老嬷嬷把汤碗搁在桌上,却没有转身就走。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老奴斗胆问一句,您就忍心看着二小姐这么受苦?”
穆氏浑身一震,猛地从榻上坐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老嬷嬷。
“你说什么?”
老嬷嬷没有接穆氏的话,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不动声色地塞到了穆氏手边的枕头底下。
“夫人,这个您收好。”
“有人想帮您。他说了,他能让二小姐东山再起,让那个假千金万劫不复。今夜子时,后花园假山后面,请您前去一见。”
穆氏的手指碰到那东西,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她刚要开口追问,那老嬷嬷已经退后两步,躬着身子往外走了。
“夫人好好歇着,老奴告退了。”
门帘一晃,人就不见了踪影。
穆氏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赶紧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摸出来一看。
是一个锦囊,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做得出来的。
她解开锦囊的系带,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上。
是一块成色很好的玉佩,另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子时,后园。”
穆氏攥着玉佩,手指微微发抖。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块玉,越看越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心怦怦跳着,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人是谁?为什么要帮她?帮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老嬷嬷说的话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她。
“让二小姐东山再起,让那个假千金万劫不复。”
这句话,正是她日日夜夜想做的事情啊。
穆氏把玉佩和锦囊藏了起来,锁好了,又坐回到榻上。
她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寡淡无味,她却一口一口地喝了个干净。
这天夜里,穆氏又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嬷嬷的话。
去,还是不去?万一是个陷阱怎么办?万一被人发现,她堂堂左相夫人半夜私会外人,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可是,万一那人真的能帮她呢?
万一真的能让窈窈重新得宠,让那个假千金摔得粉身碎骨呢?
穆氏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像是有两拨人在打架。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更鼓敲了三下。
子时了。
穆氏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披了件外衫,蹑手蹑脚地摸到门边。她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守夜的丫鬟已经睡熟了,打起了鼾。
穆氏轻轻拉开门闩,出了房门。
后花园树影婆娑,像是一个个沉默的人影。
穆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走一步都要四下张望。
她沿着回廊绕到后花园的角门,闪身进去,穿过一片竹林,往假山那边走。
越走越黑,越走越安静。
到了假山后面,穆氏停住了脚步。
没有人。
她四下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正疑惑,一个声音忽然从假山另一侧的阴影里传出来。
“左相夫人果然来了。”
穆氏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她猛地转过身,只见假山后面的暗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只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穆氏往后退了一步,她强撑着镇定:“你……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说道:“夫人不必害怕。我约夫人来此,不为别的,只为一件事。对付燕昭昭。”
听到这个名字,穆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咬着牙,眼睛里闪过恨:“燕昭昭怎么了?”
黑衣人轻轻笑了一声,听着有些瘆人。
“夫人恨她,我也容不下她。咱们在这件事上,目的是一致的。既然目的一致,为什么不联手?”
穆氏警惕地看着他:“联手?怎么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