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江国栋暗叫一声,脚下蹬得更快。
自行车的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动物的嘶鸣,他隐约觉得后山木屋出事了。通往山脚的路,比他记忆中更长,也更难走。共享单车在山路上颠得要散架,车筐里的杂物早就不知颠到哪儿去了,江国栋攥紧车把,手心全是汗。他每蹬一下,车座就狠狠撞一下他的尾椎骨,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没有停,这么多年过去了,后山依旧是那片荒芜的后山。
没有人烟,没有开发,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那些茂密的植被野蛮生长,荆棘和藤蔓缠在一起,把曾经的小道吞没得干干净净。偶尔有几棵树死了,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招魂的幡。
父亲到底在坚守什么?一片荒山?一个废弃的矿?还是一个能杀死所有人的秘密?
单车再也骑不动了——前面的路全是碎石和杂草,大大小小的石头埋在土里,像地雷一样等着硌人的脚。江国栋跳下车,把单车往路边一扔,就开始跑。跑了大约两百米,山脚下,一座小木屋终于映入眼帘。
就是那儿,父亲这些年待得最多的地方,他正要加快脚步,忽然——有个人影,站在木屋门口,鬼鬼祟祟的样子。隔着四五十米的距离,江国栋看不清那是男是女,也看不清穿什么衣服。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邪祟般的游荡在门口,仿佛专门在等他。
“你谁呀?站住!”
他大吼一声,拼命往前冲,脚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四处乱溅,杂草缠住他的脚踝,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冲。那人影动了,一闪,就闪进了木屋旁边的林子里。那个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野兔,又像一道鬼影,眨眼间就消失在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里。
“别跑!站住!”江国栋追过去。
他忘了,自己是个常年坐办公室的人,是个连爬三层楼都要扶着栏杆喘半天的人。才跑出十几步,肺就像要炸开一样,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两条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他扶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用刀刮喉咙,难受的要命。等他再抬起头时,那片林子已经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
算了,不追了,追不上的。
他认命地直起腰,捂着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脏,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向木屋。木屋的门锁着,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拳头大小,已经锈出了青色。锁身上斑驳的锈迹像干涸的血痂,从锁扣一直蔓延到门框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古董。
江国栋掏出那两把钥匙,这是回来那天,他在父亲房间发现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就这两把钥匙。除此之外,什么话都没留。连张字条都没有。
他试了第一把,插不进去。钥匙太细,锁眼太涩,怎么转都转不动。他试第二把,刚插进去,就听“咔哒。”一声,门锁开了。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给猎物的暗号。
江国栋推开门,一股潮湿的、腐叶混着颜料和木屑的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撞在他脸上。那味道又浓又闷,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化学气息,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泡,一根电线从屋顶垂下来,吊着个布满灰尘的灯泡。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木屋中央的一小片区域,四周的角落依然被黑暗吞没。
但就这一小片光,已经足够让他看清——木屋正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型的提线木偶,江国栋的呼吸停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
那个木偶足有一人多高,和人一样大小,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它身着古式祭祀服饰,宽袍大袖,层层叠叠,像从某个古老的仪式里走出来的一样。最骇人的是那张脸——一张狐狸面具,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木偶的面部,面具的眼尾用墨笔勾出「三白眼」——眼珠靠向一侧,露出大片眼白,是戏曲里用来表现鬼魂、妖怪和死人的经典画法。
而那只狐狸,正用这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那笑容像是刻在面具上的,又像是从面具后面透出来的。明明只是颜料和木头,却让江国栋总觉得它在笑,笑得他心里发毛。木偶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手工绣制的宋式汉服。素白的裙衫,绣着淡雅的兰草,针脚细密,绣工精致。月光白的底子,墨绿的叶子,淡粉的花苞——那颜色搭配,那绣法风格,江国栋认得。
这是母亲生前最常穿的那套国服。
她年轻时候唱的戏,就是这身行头。家里那些老照片里,她穿着这套衣服,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身上,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她去世的时候,穿的也是这件,他记得是父亲和自己亲手给母亲穿上的衣服。
可是现在,这件衣服穿在这个狐狸木偶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
衣服的袖口和颈部的布料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残渣,星星点点。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保持着暗红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残渣泛着诡异的光泽,像干涸的血迹。
木偶的头顶,垂下一根细长的丝线,那根线也涂了颜料——血红色的颜料,浓得发黑,从屋顶一直垂到木偶的天灵盖,像是从它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根血管。那根线绷得笔直,仿佛只要轻轻一拉,这个木偶就能活过来,从高处扑下来,把那张狐狸面具贴到人脸上。
木偶的腰上,系着一条长长的红绸带,红绸带上,用白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字——“狐”。那针脚细密均匀,起针收针都干净利落,是母亲的手艺。她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绣这些。她说过,针线活能让心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