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漪的水行封印术,这道阵不是地府的东西,是寒漪设的。”
“水神殿的上神能在地府布阵?”姬昀皱起了眉头。
崔钰道:“能,寒漪是水神,水行之力在三界是通用的——凡间的水、天庭的水、阴间的冥河,本质上是同一个循环,如果有人在阴间给他开了一个入口,他就能把封印术从阳间打到阴间来。”
他们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那就意味着他们是被里应外合设计的。
“谁给他开的入口?”姬昀追问。
崔钰神色一空,眼神变得沉重起来。
“能在地府给天庭水神开入口的人,整个地府不超过三个,阎罗殿的几位阎君,以及我刚才说过的,巡检司的人,我们进来的时候,陆判官在滚油锅旁边拦过我,我拿天庭协查函骗过了他,但现在想来,他要赶回去通报。”
瑶黎冷声道:“所以从一开始,这个局就是三方联手的,凛渊在天庭布阵把燕惊雪拖进地狱,寒漪在水神殿往地狱打封印术,地府里有内应给他们开门、激活阵法、调动狱卒,他们知道我一个人一定会来救人,所以把铁围城地狱变成一个笼子,等我一进来,门就关了。”
崔钰一声叹息。
铜墙已经从四面往中间移动了将近三尺,原本空旷的空间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
整个环境变得更加的压抑。
头顶的穹顶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开始往下延伸,就像一只红色的巨手向他们压了下来。
瑶黎冷着脸,打量着四周:
“他们把能算的都算了,凛渊知道我一定会来救燕惊雪,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寒漪知道我身上的应龙之力在阴间会受到压制,因为阴气克龙力,地府的内应知道铁围城地狱有进无出,因为这条规矩就是他写的。”
眼前可以说是绝境。
瑶黎却冷笑了一声。
“但有一件事他们算错了,寒漪的水行封印,阵眼不可能设在地府,地狱火克水,他的水行之力在阴间本身就会被压制,如果要把封印术维持这么久、覆盖这么大一座地狱,他必须把阵眼设在一个水行之力足够充沛的地方。”
“弱水源头。”崔钰脱口而出,“弱水是阳间和阴间的分界线,水行之力极其充沛,又刚好卡在阴阳交界的位置,在那里设阵眼,他的力量可以从阳间直接打到阴间”
“对,弱水源头,就是我们进来的地方。”
她面对着还在不断合拢的铜墙,把左臂上已经被煞气侵蚀得快要抬不起来的手握成了拳头。
她强迫自己攥紧手指,疼痛让她被煞气侵蚀得有些迟钝的左手重新恢复了一点感知。
这里的气息具有极强的侵蚀力。
“这个阵从外面很难破,但从里面往阵眼的方向打,距离比从外面打进来近得多,只要在铜墙完全合拢之前,用足够强的力量轰在阵眼的方向上,就能在封印上撕开一道口子。”
“可问题是,足够强的力量是多少?或许我可以试一试。”姬昀问。
瑶黎将神识探入鼎中。
功德之光在她识海里静静地漂浮着,暗金色的光芒温厚而沉稳。
她从怀里取出后土的土元珠,那些功德之光仿佛受到了感应,与土元珠的光芒产生了某种细微的共鸣。
她又把应龙的头角骨也取了出来,托在另一只手上。
“加上这些,应龙的龙力、后土的本源之力、四十七个将士的功德愿力,还有我自己的香火之力,四方合一,足够了。”
四方合一的力量撞在铜墙上的时候,整个空间都震了一下。
一道耀眼的光柱,直直地轰在了铜墙那道还在缓缓合拢的接缝上。
巨响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弹撞,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碧眼豹子被气浪推得往后滑了好几步。
众人希冀地望过去,可光柱消散之后,铜墙纹丝未动,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墙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依旧稳稳地亮着,像是刚才那全力一击只是一阵微风吹过。
瑶黎错愕,手臂因为刚才那一击的反震力还在微微发抖。
姬昀到抽一口凉气:“没用,刚才那一下你用了多少力?”
“八成。”瑶黎说。
她没用十成,因为她知道在阴间待得越久,她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弱,必须留一点底牌。
但八成力道轰出去连一道缝都没砸开,这就不是力量大小的问题了。
崔钰从铜墙边上退回来。
刚才瑶黎出手的时候他站得最近,气浪把他的官帽掀飞了,他也顾不上捡,就光着头蹲在接缝前面,用判官笔在墙面上仔细地敲了一圈。
笔尖敲在铜墙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每一处回音都沉闷而均匀。
看来这里,没有空鼓,没有薄弱点。
他把判官笔插回耳后,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铜墙合拢时更难看。
“这个阵不能从里面破,我敲了整面墙,回音全是实的,寒漪这个封印术不是普通的困阵,是单向封绝,力量从外面打进来会被挡住,从里面打出去也会被挡住,但阵眼本身在弱水源头,在阳间那一边,从里面打,等于隔着一堵铁墙去打墙外的人,使多大力都白费。”
周围安静了一瞬,铜墙还在缓慢地往中间挤压,金属摩擦的低沉轰鸣一刻都没有停过。
头顶的水行封印符文已经爬满了整个穹顶,暗蓝色的光芒把所有人脸上都照得惨白。
燕惊雪嘶哑道:“也就是说,要破阵,得有人从外面打进来。”
“对。”
“但我们在外面已经没有队友了。”
这句话一落地,所有人都沉默了。
应龙在西北被阵法压制,连下雨都要靠敖赉借力,更不可能来阴间。
敖赉要守着应龙和西北的雨,一步都走不开。
他们在凡间的人脉,在天庭面前,在地府面前,都太弱了。
燕惊雪撑着长枪慢慢站了起来。
她的双腿还在发抖,阴气侵蚀的灰雾从她瞳孔边缘往眼白蔓延,比刚才又扩散了几分。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瑶黎伸手去扶,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
她难受地哽咽了一下:“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不小心被阵法拖进来,你们不会跟进来,不会被困在这里,帝姬,是我害了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把长枪往地上一顿,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滚烫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瑶黎走到燕惊雪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她伸出手,握住了燕惊雪攥着枪杆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瑶黎握住它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不是不小心被抓进来的,你是被天庭上神和地府阎罗联手暗算的,这是一个专门针对我设的死局,你替我踩了雷,要说害了我们的人,不是你,是设局的人。”
燕惊雪眼眶里那层被阴气侵蚀的灰雾还在扩散,但灰雾之下的那双眼珠如此明亮。
“我们是什么?”瑶黎问。
燕惊雪愣了一下。
“我们是队友。”瑶黎替她回答了,“队友的意思就是,你掉下去了,我跳下来捞,不是因为你值得捞,不是因为你会感激我,而是因为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今天我捞你,明天你捞我。”
燕惊雪用手背在眼睛上用力地蹭了一把,重新站起来,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好,一起想办法。”
姬昀靠在铜墙边上,一直安静地听着。
等到燕惊雪重新站稳了,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讥讽劲儿
“感人的话到此结束,我有一个想法想跟大家说一下。”
他面对着崔钰。
“崔判官,你在判官殿当了一百年的差,铁围城地狱的卷宗你翻了没有八十遍也有五十遍,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怎么破局?你不是经常有一些,你们自己的通道?判官殿的公务通道,你之前带我们从崖顶绕开断魂梯的时候走过的那种?”
崔钰靠在铜墙边上,很重很重地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没找?”他指了指身后还在缓缓合拢的铜墙,“从阵法激活的第一时间我就在找,判官殿在铁围城地狱确实有一条公务通道,但那通道在铁围城地狱的外围,不在核心区域,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地狱最深处,是铁围城的核,四面铁壁之内,公务通道通不到这里。”
他又指了指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水行封印符文。
“而且,就算有通道能通进来,现在也进不来了,寒漪的水行封印覆盖了整个铁围城地狱的外壁,不只是封住了我们,也封住了外面的人,外面的鬼差想从通道进来,撞上的不是铁门,是水行封印,他们的阴气一碰到水行之力就会被弹回去,你们也看到了,铜墙上的符文连瑶黎四方合一的力量都挡得住,鬼差那点阴气更不用提。”
姬昀没有放弃,追问道:“那判官殿的人呢?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能在地狱里动手脚的人整个地府不超过三个,阎罗殿的人不能用,巡检司的人不能用,那就没有别的人了?你在判官殿待了一百年,总该有个能说上话的吧?”
崔钰思索了片刻:“有,判官殿的掌簿,管所有判官档案的老掌簿。他在判官殿待的时间比十殿阎罗里的任何一位都长,他谁的账都不买,如果地府里还有一个人能在不知会阎罗殿和巡检司的情况下调动手令打开铁围城地狱的封印,那就是他。”
“他能帮我们吗?”燕惊雪问。
“不知道,”崔钰的声音又往下沉了一分,“但就算他愿意帮,现在的问题是,我没法出去找他,我被封在这里面了,和你们一样,我出不去,他进不来。”
他苦笑了一下。
“我在地府当了一百年判官,从三等判官做起,一直做到现在还是三等,我心里是不想升上去的,升上去了就要站队,站了队就要做一些自己看不过去的事,我不站队,谁的账都不欠,谁的脸色都不看,只管批我的生死簿,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低头看着那支跟了他一百年的笔,笔杆上的漆已经被磨得露出了底下的木纹。
“现在我出不去了,一个不站队的判官,在铁围城地狱里被天庭水神的封印困死了,外面没有人会来救我,因为我没有给过任何人帮我的理由。”
他把笔重新插回耳后,眼睛里有疲惫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
“不过说老实话,我也不后悔,你给我的那道香火之力,是我一百年来收到过的唯一一份不是公务往来的东西,就冲这个,我就来。”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
瑶黎忽然皱了一下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的纹路还是清晰的,但皮肤表面的光泽正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变暗。
她试着调动了一下识海里的香火之力,鼎转动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至少三成。
不是鼎本身的问题,鼎还是那个鼎,但是鼎周围识海空间的边缘正在被一层极淡的灰雾侵蚀。
那灰雾和她之前在燕惊雪眼睛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向其他人。
燕惊雪不用说,她本来就是被拖进地狱的,阴气侵蚀得最严重,瞳孔边缘的灰雾已经快要蔓延到瞳孔中心了。
她靠在铜墙上,双手握着枪杆,枪尖抵着地面,看起来站得很稳,但她的手指每隔一会儿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每一次抽搐之后她都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重新握紧枪杆。
姬昀身上的变化更隐蔽,他一直在攥着拳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看起来依然是一副随时能打的姿态。
但瑶黎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变了,在凡间的时候,他的气血之力自行流转,呼吸又深又长,一口气吸进去能在丹田里转好几圈。
现在的呼吸明显比之前更浅更快,这说明他的气血之力正在被阴气压制,而他自己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