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氏嫁进国公府之后,这才惊觉府里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些个排场不过是撑门面的把戏,内里早已捉襟见肘,哪里还有半分世族大家的体面。
她直呼上当受骗,但是木已成舟也只能吃哑巴亏,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硬着头皮认栽。那些苦楚就像咽下一块生铁,硌得五脏六腑生疼,面上却还要端着体面,在人前照样锦衣玉食,让外人觉得她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唯有这般,她才会觉得自己仍旧是凤家那个众星捧月的嫡女。
只不过私下里这些年过得实在窝囊,连喘口气都觉得憋闷。直到国公府出了个裴景珩,那才叫一个扬眉吐气——这后生年纪轻轻就在朝堂上闯出了名堂,连带着整个国公府的门楣都跟着熠熠生辉。
就在这时,凤氏的陪嫁丫鬟巧红那双伶俐的眼睛忽然瞥见门外静静立着个婆子,她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凑近凤氏耳边轻声道:“主子。”
凤氏闻言抬眼望去,只见那婆子低眉顺眼地站在门边,她原本伸出的手便收了回来,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
巧红直起身子,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对那些垂首侍立的丫鬟婆子们淡淡道:“都下去吧。”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人闻言立刻福身退下,脚丫鬟婆子们听到这话,如蒙大赦般慌忙退下,走出门外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们互相交换着劫后余生的眼神,暗自庆幸又熬过了这提心吊胆的一天。
凤氏向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子,稍有不顺心就喊打喊杀。府里下人们都知道,惹恼了这位主母,最轻也是被发卖出去。更常见的是那些小厮丫头,被活活打死在后院。这些贱命如蝼蚁的下人,即便被打死了,他们的家人也只能忍气吞声,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她的长子裴朔更是青出于蓝,将母亲的暴虐残忍学了个十成十,有过之而不及,让人见而生畏。
二老爷裴清和向来以宽厚仁德着称,府中上下无不敬重,却偏偏养出了裴朔这般冥顽不灵、桀骜不驯的性子,实在令人费解。
待丫鬟婆子们纷纷退下,那个在门外候了多时的婆子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她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料事如神,七公子听说世子爷和表小姐的事后,当即就变了脸色,怒气冲冲直奔御景园去了。虽说被护卫拦在园外,可等世子爷陪着表小姐出来时,七公子竟当众动了手,闹得园子里鸡飞狗跳的。”
这婆子最是机灵,惯会添油加醋,专拣主子爱听的说,将事情说得活灵活现,连裴朔当时铁青的脸色、攥紧的拳头都描述得惟妙惟肖。
凤氏掩唇而笑,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偷了腥的猫儿般得意。
“那破落户就害怕老七知道这件事情去御景园闹,严防死守,生怕有人把这个消息透给他,我就偏不能让她如愿,故意找人把这个消息透给老七。”她嘴角噙着笑,指尖轻叩桌面,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凤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快意的笑容:“那徐氏仗着有个做官的爹,就装模作样地摆读书人的谱,满身都是那股子酸腐气,还瞧不起我。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动不动就在我跟前显摆她那个宝贝儿子。如今可好,她那儿子可真是给她争气——为了个女人跟自家兄弟闹得不可开交,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怕是要让全城的人笑掉大牙。我倒要看看,她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我面前趾高气扬!“
裴昭野虽不及裴景珩那般惊才绝艳,却也堪称人中龙凤。他不仅文武兼备,更生得一副俊朗相貌,举手投足间自带世家公子的气度,往人群中一站便如鹤立鸡群,令人不敢小觑。
反观她的儿子,生得肥头大耳,整日沉迷酒色赌局,那些纨绔子弟的恶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这般德行与裴昭野相比,简直判若云泥。太夫人素来偏疼三房,加之裴昭野生就一张伶牙俐齿,最会讨人欢心,每每哄得太夫人眉开眼笑。但凡他在场,二房便只能靠边站,今日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一想到太夫人听闻裴景珩与裴昭野大打出手时那铁青的脸色,凤氏心里就跟三伏天喝了冰块酸梅汤似的,那股子畅快劲儿直往天灵盖上窜。太解气了。
接下来的几日她就揣着袖子看热闹了。
不过那裴景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装得一副清高自持、克制内敛的样子,却没想到几杯黄汤下肚就原形毕露,干出这等龌龊事来,跟他儿子简直一个德行。
这么一比较,反倒显得她的朔儿光明正大。朔儿想要什么就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哪像裴景珩和裴昭野,处处藏着掖着,如今倒好,为了个女人闹得不可开交,把脸面都丢尽了。
巧红和那个报信的婆子专挑凤氏爱听的话说,字字句句都挠在她心坎上,把凤氏哄得眉开眼笑,那张圆润的脸庞上堆满了喜色。
正当凤氏沉浸在得意之中,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一个看着陌生的侍女慌慌张张闯了进来。她跑得太急,险些绊倒在门槛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凤氏跟前,声音里带着哭腔:“主,主子,不好了……”
原本满室温馨融洽的气氛,被这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侍女搅得烟消云散。凤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眉宇间浮现出明显的不悦。巧红见状,立刻上前两步,抬手就狠狠给了那跪在地上的侍女一记响亮的耳光。
“有什么事就好好说!“巧红厉声呵斥,“这般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侍女挨了耳光,却不敢抬头,只是瑟缩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既害怕又委屈,却不得不战战兢兢地禀报:“回主子的话,大理寺来了人,正要把二公子带走!眼下就在二公子的院子里,奴婢得了信儿,赶紧跑来报信。”
巧红这才认出,这丫头原来是二公子院里的。虽说是侍女身份,却早已与二公子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那双杏眼里含着泪,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风情;那身段虽佝偻着,却遮不住骨子里的妖娆劲儿。跟李娴婉一样,都是狐媚惑主的玩意儿。
凤氏一听这话,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胸口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她死死攥着帕子,声音发抖:“大理寺的人...怎么会抓朔儿?“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裴朔平日在外头确实没少惹是生非。可那些不过是些打架斗殴、醉酒闹事的小勾当,最多也就闹到府衙里,使些银钱就能了结。如今竟惊动了大理寺,这事情怕是不简单。
凤氏顾不得细想其中缘由,一把抓住巧红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嘴唇哆嗦着,连声催促:“快...快带我去!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