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风似有一瞬间凝滞。
连那挂在桅杆上，放风筝的海贼头目也有瞬间定住不动。
蒋南呆滞半晌，小心翼翼走过去，
“将军、将军？”
摔在地上的谢玄朗没动，没回应。
蒋南蹲下身，退了一把、又一把后，深吸气朝后喊：“快、快来人！”
秦少军带几个人扑上来，七手八脚把谢玄朗抬进了舱房去。
“怎么办？”
蒋南看向秦少军，
“咱们在海上都已经半月了……”
秦少军也看着蒋南，
二人齐声，
“不如回曜都？”
……
一日后，战船靠岸。
谢玄朗一直没醒。
蒋南和秦少军不敢耽搁，立即把他送到行馆去。
边鸿维来看过后，咦了声，“睡得这么扎实……不和常理。”
蒋南和秦少军对视一眼，上前，“我洒了两次药粉，而且在我动手之前将军这大半个月几乎没怎么休息，是不是累坏了，药粉一洒，就……”
“不好说。”
边鸿维微拧着眉，又捏起谢玄朗腕脉，
谢玄朗却豁地睁开眼睛，直直看着帐顶不动也不说话，身子却如张满的弓一般绷紧。
蒋南和秦少军瞧见，竟也不敢近前询问，
反而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边鸿维背脊也是微绷，轻声唤：“子明？”
谢玄朗像是没听到，
他直直盯着帐顶，呼吸逐渐急促，猛地起身要往外走。
“子明！”
边鸿维一把将他拉住，
蒋南和秦少军也左右把他拦住，连声呼唤“将军”。
边鸿维严肃地劝：“你日夜不休，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边缘，脉象极其糟糕，再不能这么胡闹下去，你必须要休息。”
“她在等我……”
谢玄朗掰蒋南和秦少军的手，鞋也不穿直往外走。
边鸿维看他眼神如幻雾，分明是不清醒，当即在他颈后扎了两针。
谢玄朗又一次昏了过去。
蒋南和秦少军连忙把人送到床上，一个放好主子一个回头询问，
“先生？”
“大约是梦魇了。”
边鸿维眉头紧拧，十分意外，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自小便是钢铁意志，性情冷硬。
如今竟会为公主神志不清……
“那现在怎么办？”
蒋南面含担忧：“这梦魇会自己好吗？还是需要怎么治？”
“不好说。”
边鸿维坐回床边，掀开谢玄朗的眼皮看看，又捏了捏腕脉，“你们守着吧，且看他醒来之后如何状态，我去配些药看看。”
……
蒋南和秦少军一守就是一日一夜。
床上的谢玄朗一动都不动。
这却是叫两个心腹下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要么完全不睡，要么睡着不醒……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心惊胆战。
边鸿维来了几次，
诊脉、扎针，掐开谢玄朗的嘴巴灌进去汤药也有过。
但谢玄朗毫无反应。
他的异常，甚至惊动了身子刚有好转的杨静璇，以及坐镇沧澜王府的武霆。
两人都来看望。
武霆看了床榻上一动不动的青年半晌，神色凝重将视线落边鸿维面上，
“他现在的情况，是病了，还是什么？”
杨静璇也看向边鸿维，
“怎么回事？”
“不完全算是病……”
边鸿维斟酌着说，“像是精神和身体极致透支之后，出现了梦魇，但看起来，梦魇的有点厉害，他以前在西境时有很严重的失眠症。”
杨静璇蹙眉：“失眠症？”
“就是难以入眠，”
站在一边的蒋南看了床上的主子一眼，低声解释，
“很难入睡，要靠药，靠熏香，或者累到极致……总归为了睡觉想尽办法，和公主成婚后，那病就好了。”
话到此处，蒋南顿了顿，声音更低，
“好像……公主是将军那心病的心药，属下怀疑，将军这次是不是因为公主丢失又把心病给逼的发作，还比以前更严重了。”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现在的情况。
房中寂静，大家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半晌，杨静璇看着边鸿维：“可有解法？”
边鸿维摇头。
杨静璇便转向沧澜王，“不如招东海境内的其他神医来看看。”
“好。”
沧澜王又看了沉睡的谢玄朗一眼，扶着张戎的手肘到外头，
“子明！”
屋内忽响起惊喜低呼，是杨静璇的声音。
沧澜王回头，就见刚才还沉沉昏睡的谢玄朗竟然坐起了身。
一喜之下，沧澜王忙转入屋中，
却见谢玄朗自榻上起身，也不穿鞋，直直就往外走，双眼无神，跟凝了层雾似的。
“子明？”
杨静璇攥住谢玄朗的衣袖，却阻止不了他离开的脚步，
她行动不便，只能焦急地喊：“快！”
蒋南和秦少军回过神，忙左右上前把谢玄朗拦住。
边鸿维手起针落，
这次，边鸿维在针上淬了软骨散，下手也有分寸。
因而针刺之后，谢玄朗没有昏死过去，只是双眼无神地看着虚空处。
被蒋南和秦少军放回床榻上后，
他忽地双眼赤红，嘶声喊道：“别跟他走……”
眼前、头脑、周身似都裹了一层厚厚的雾。
谢玄朗时而看到元月仪落入海中，被大浪掀的浮浮沉沉，被海水吞没。
时而看到她和徐鹤卿下棋画画，琴瑟和鸣。
时而又听到母亲和边先生在说话。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的，那些是噩梦。
整个身子又如张开的弓一般绷紧了。
毫不怀疑，如果不是筋骨松软不能动，他现在早已冲出去。
“子明、子明？”
杨静璇焦急呼唤，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看到谢玄朗的眼睛越来越红，衣料之下，肌肉纠结痉挛，甚至不住地抖动。
杨静璇急地白了脸，
“边先生！”
边鸿维忙坐在床边，一番检查后，他神色凝重地转向杨静璇，“是梦魇，他大约……陷入自己的噩梦里难以抽身了。”
“那、怎么办？”
“汤药无助。”
边鸿维摇头，“要么他自己挣破梦魇醒来，要么有‘心药’，要么受到刺激猝然间冲破。”
杨静璇脸色惨白。
她与边鸿维相交数十年，只从边鸿维的神色语气，就分辨到此时情况的危急。
他提了三个办法，
可自己挣破，受到刺激冲破……显然都要全靠谢玄朗自己，外力无处下手。
而“心药”，看来是那位长公主。
现在还下落不明！
沧澜王亦面色极其紧绷。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沧澜王身边的张戎忽然说：“城外有个大和尚，说是能解梦，专治心病，也不知对……谢将军的心病他有没有招？”
“你是说净空师太。”
沧澜王眸子微眯，
“此人确实有些本事，阿璇——不如就找净空师太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