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朗摇头。
“那怎么不叫我?”
“……”
青年抿了抿唇,涩声道:“母亲。”
杨静璇笑了,
“嗳。”
眼中泛起几分湿气,
“这些年你一个人受苦了。”
谢玄朗又摇了摇头。
边鸿维端了药来,
谢玄朗接过,笨拙地喂杨静璇喝下。
杨静璇看着眼前英武的青年,时而欢喜,时而眼中水波一荡一荡。
喝了药没多会儿,她又睡着了。
谢玄朗坐在床边良久,将被子拉好,才起身,
“母亲的伤势……”
“好多了。”
边鸿维看着床上人叹了口气,
“亏得她身体底子好,
要是普通女子受了那折磨,早丢了性命……不过她养好之后,手脚筋骨都会不如从前,只能做个普通人好好生活了。”
谢玄朗下颚微紧。
琵琶骨被穿,四肢被打断。
这样的伤。
当初他就猜到,日后养好怕是不能再动武。
如今边鸿维直言告知,又想到不知下落的元月仪……谢玄朗面色猝然阴郁。
“先生照顾好她。”
交代边鸿维一句后,他大步离开,风一样直往外头去。
秦少军想劝,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谢玄朗直奔大牢。
一路到了关押陆敏的铁牢外。
如今曜都已被沧澜王控制,
陆敏、武修远,以及他们的心腹都被锁拿,只个别几个漏网之鱼在外头,也不足为惧。
张戎亲自看守陆敏,
见谢玄朗如煞神一般浑身裹满戾气,并不意外。
“谢将军前来,不知是……”
“看看。”
谢玄朗吐出两个字,凌秋刀柄点了点牢门,“开门。”
张戎有些犹豫,
“里头的人还未定罪。”
而谢玄朗一副取人性命的模样。
谢玄朗笑了下,“我知道,我只是问话。”
“……”
张戎看了他两眼,下巴一点。
咔嚓。
心腹上前将铁门打开。
谢玄朗道了声“多谢”,
那牢门低矮,他这样英武高大,要进去还需伏低身子。
里头一片漆黑,
只高墙顶端一个碗口大的气窗,照进一缕光来,
霉腐、恶臭气息冲鼻,
陆敏还穿着那日海神祭的礼服,却已是发髻凌乱,满脸脏污,狼狈不堪。
她只看了谢玄朗一下,就闭上了眼睛。
那腰背犹然挺得笔直,
狼狈的外形,竟然压不住她撑出来的贵气。
谢玄朗:“公主在哪里?”
声音在铁牢里荡了一圈,冷而硬,还有微微的回音。
但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
谢玄朗跨前两步,
只瞧他手肘动了下,
啪一声,
刀鞘直接将端着高贵的陆敏给抽飞出去,撞上墙壁,重重摔落在地,
她挣扎半晌爬起来。
却还未坐稳,
眼前一黑,
又是啪一声,身子飞出,撞上另外一边墙壁。
如此,她艰难爬起,被刀鞘抽飞,
反复数次,
终于陆敏浑身颤抖,再也爬不起身。
牢门没关,
外头张戎以及心腹听到动静,
心腹就要上前,被张戎拦住了。
心腹:“要是闹出人命……”
张戎摇头,
“不让他发泄才会真的出人命。”
铁牢内,
谢玄朗缓缓蹲在陆敏跟前,居高临下睇着她红肿充血的脸颊,
“公主在哪里?”
“我不知道……”
陆敏吃力地回应,纵然心中已怨毒得恨不能将眼前人千刀万剐,可养尊处优的她从未受过这等皮肉之苦,眼中已是满满骇然,
“我真不知道。”
“你串通海贼袭击公主,你不知道公主下落?”
哧。
凌秋刀出鞘半寸,
森寒白光落在陆敏红肿的脸上,
也将那眼中惊恐照得更深,
“我真的不知……”
陆敏吃力地挪着身子往后退,吃力地摇着头,“我只让他们来,我没有……我不知道公主下落。”
“你让他们来将看台连着上面的人打入海中,你想要公主的命。”
随着谢玄朗字字冷厉出声,白光一闪。
陆敏闭上眼睛失控尖叫,
“不要杀我、我可以出面劝我父兄,我还有那些海贼巢穴的地图,我都可以交出来,我……我是沧澜王妃,我是你的长辈,
你不能杀我!”
“什么?”
谢玄朗眉峰一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下一瞬,刀柄重重砸下。
“啊——”
陆敏惨烈尖叫,双目圆瞪。
她右手手背处凹进去鸡蛋大小一块,碎骨尖刺穿透皮肤,鲜血汩汩朝外窜,整条手臂抽搐不止。
谢玄朗面无表情站起身,
“从今天起,一日找不到公主,一日废你一肢,四肢废完还找不到,再轮一次,你且等着好好享受吧。”
陆敏痛得生不如死,涕泪横流。
昏死过去之前,她用最虚弱的声音撂下狠话。
“我父兄……陆家不会放、过、你——”
谢玄朗头也未回,
到关押武修远那间牢房,一言不发,比招呼陆敏招呼的更重。
泄了几分心中戾气,
他离开牢房,直奔沧澜王府。
如今王府已换陆山海负责值守。
他手底下的人基本都认得谢玄朗,
瞧他来,一路无人阻拦,任由他踏进海颂院内。
沧澜王正在与人议事,隔窗看到那冷峻青年跨进来,挥一挥手。
在谢玄朗进来时,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子明来了。”
沧澜王轻唤,笑容很复杂。
海神祭当天他见过了谢玄朗,
明明是亲生父子,见面却公事公办,一点温度都没有。
他希望杨静璇到沧澜王府养伤,被谢玄朗拒绝。
之后谢玄朗再未出现。
如今三日过去,他再一次到了自己的面前,却是浑身裹着杀意。
“我要调兵。”
谢玄朗将西唐帝王给的密令亮在沧澜王面前,
“精骑、水师,由我挑人,所有关卡,码头畅通,请王爷配合。”
又是公事公办。
沧澜王暗暗吸气,“要做什么?”
三日前他就要求过一次,那时没拿出密令,调兵是为寻找公主。
今日这态度,这语气,显然要做别的。
“剿匪。”
谢玄朗冷冷看着他,
“我是陛下密使,督办东海军政事务,上到王爷,下到平民都需无条件配合,否则即为忤逆圣上,王爷该知晓,我来,只是知会王爷一声。”
“……”
沧澜王默默片刻,点头,“本王知晓。”
他敲了下床头,一只暗格弹出来。
沧澜王拿起一块鱼型铁灰色令牌给他,
“此为本王手令,可调度东海境内所有兵马。”
谢玄朗拿了就走,
到门口时,他停下,“她醒了。”
等沧澜王反应过来,他早已不见踪影。
……
“点兵,”
出海颂院,谢玄朗将令牌丢给赶来的陆山海,“一个时辰后出海,往碧月潭剿匪!”
这三日,周泽安带着从京城来的禁军全海线搜寻元月仪。
沧澜王也派了不少人。
这样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怀疑元月仪是否落入那些海贼手中……
三日,他已摸清楚海贼落脚之处,
在寻找元月仪的间隙考虑出海剿匪一应事宜。
现在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
海风阵阵,鱼虾腥甜裹在风里,吹进一座荒僻的小渔村。
这里只有七八户人家,还都是没有子女的老头老妇。
“这地方打不到太多的鱼了,年轻力壮还有孩子的,他们都搬到县城去生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凑合过呢。”
石头垒的小院子里,
老妇人一边杀鱼一边说,
“连官府的人都快不记得我们了,一年到头不来一次。”
刮鳞、挖内脏,动作熟练的很。
她的手粗而皱,厚厚的老皮上染着鱼鳞和血,
弄好了鱼,丢进一旁的木盆,手背随意在衣摆上抹了两下。
更浓的腥臭气息这时扑鼻而来。
在一旁打下手的青年面皮发白,嘴唇发白,死死咬着牙关,
却犹然难以自控,扑到不远处干呕起来。
“这孩子。”
妇人叹了声,
“就说你不是干这个的料。”
她几步到那青年身后,拍着他后背,等他吐完了递给他一瓢水。
青年艰难道了声“多谢”,
凉水下肚,呛得喉咙生疼,
好歹是压下了不适的呕意。
“你去照顾你娘子吧,老婆子我能行。”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推他。
青年也不强撑着,点头进了房。
门板闭合,隔绝了外头腥臭气息,徐鹤卿靠着门板良久,呼吸匀称了,目光才落到不远处那木板床上,昏睡的女子身上。
他缓缓走近,坐在床边。
床上人面色白如纸,额角、耳畔碎发凌乱,眼睫卷翘下垂如一把小扇。
“这可不是个好地方。”
徐鹤卿叹息,手背贴了贴元月仪的额头,又迟疑地,握住她的手,
“连个大夫都没有。”
掉入海中后,他勉力攥住了元月仪的手,
等醒来,两人已被吹到一处沙滩,正碰上那院中老妇人去捡鱼,便随她先回来。
元月仪一直昏睡不醒,气息很微弱。
可也正如那老妇所说,这渔村实在太过荒僻……
“天已经黑了,且等过了今晚,明日一早我想办法。”
老妇人熬了鱼汤送来,
味道鲜美,
徐鹤卿却吃不下,喝了几口就放在一旁。
老妇人看看他又看看床上的人,安慰他,“咱们这里有句老话,能被浪打上岸的都是福大命大的,没被海神娘娘收走,上了岸肯定也死不了。
你看着吧,
明儿她就会醒来!”
徐鹤卿朝她笑了下。
这一夜,他趴在床边,握着元月仪的手入睡。
隔日,却是一道低弱的声音将他唤醒。
“喂、喂……”
徐鹤卿吃力地抬了抬眼皮,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四目相对片刻,
他猝然清醒,“公——你醒了!”
? ?有狗血出没,不在女主身上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