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完毕后,朱敛没有在这座充满悲伤的城池多做停留。
当晚。
夜色深沉如水,大运河的水面上泛着清冷的波光。
朱敛一声令下,众人连夜上船。
几艘包下的大型官船和伪装的商船,缓缓驶离了通州码头。
风帆扬起,船队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顺流南下。
接下来的几天里。
运河两岸的景色在水波的推移中不断后退。
初秋的阳光虽然还带着几分残存的暑气,但水面上的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然而,这几天的航行中,朱敛几乎一直待在自己的船舱里。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王承恩进去送一日三餐之外,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那个房间。
更别说下船去沿岸的码头透透气了。
赵率教每天带着亲卫在甲板上巡视,确保船队的安全。
他每走到朱敛的船舱外,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面带疑惑地看一眼那扇紧闭的舱门。
他实在不知道皇上每天把自己关在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声乐之音,也没有其他动静。
只有极其偶尔的时候,能听到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赵率教当然不敢去问,他只知道,皇上每天都在里面写着什么东西。
从早到晚,天天如此,仿佛不知疲倦。
其实,船舱内的朱敛确实在写东西。
书案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手稿。
上面记录着他针对江南士绅、盐税改革以及后续军制变动的各种推演与计划。
江南的水太深,他必须在到达南京之前,把所有的破局点都在脑海中演练到极致。
这关系到大明能不能续命,绝容不得半点马虎。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航行中悄然流逝。
这天晌午。
船只的速度开始慢慢降了下来。
前方的河道豁然开朗,一片连绵的城郭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天津卫,到了。
这里是北京的东大门,也是北方的水陆交通枢纽。
赵率教站在船头,目光凌厉地扫视着远处的城防。
他太熟悉这里的布防了。
此地驻守着天津卫、天津左卫、天津右卫三卫的人马。
总兵力超过了一万六千人,可谓是重兵屯扎。
不过这里的行政管辖却颇有意思。
这一万多兵马和庞大的城池,却是被分为两个县来管辖的。
一个是管辖城北和城东的武清县。
另一个则是管辖城南和城西的静海县。
这种互相牵制的格局,也是历代帝王为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而设下的制衡之局。
大船在天津卫的码头上缓缓靠岸。
跳板搭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
那扇紧闭了数日的船舱门,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朱敛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从阴暗的船舱里走了出来。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带着些许海腥味的秋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连续几天伏案的疲惫。
朱敛走到甲板边缘,伸展了一下微微僵硬的双臂。
他觉得,自己在船上闷了这么多天,脑子都有些发木了。
是时候该下去走走了。
“赵将军。”
朱敛转过头,看向快步走来的赵率教。
“末将听旨。”
赵率教立刻抱拳躬身。
“传令下去,船队在天津卫停留一晚,明日一早再继续出发南下。”
朱敛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轻松。
“将士们在船上也憋坏了,让他们分批下船去透透气,好好休息一下。”
“不过,严明军纪,在这城外找个宽敞的地方扎营即可。”
“绝不能进城去扰民,以免引起当地百姓和驻军的恐慌。”
赵率教立刻点头。
“末将遵旨,这就去安排兄弟们扎营。”
朱敛交代完军务,目光便投向了甲板一侧的一个阴影处。
“影子。”
随着这声轻唤,王嘉胤那犹如鬼魅般的身影瞬间从暗处浮现出来。
“属下在。”
“带上几个身手好的暗卫,换上寻常的衣服。”
朱敛整了整自己的衣袖。
“跟朕进城去逛一逛。”
“是。”
王嘉胤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就去挑选人手。
“陛下,老奴……”
王承恩本想跟上去,但是却被朱敛抬手拦住了。
“大伴,你就不必去了,朕不想引人注目……”
他扶了扶额,要是王承恩跟去,特征也太明显了,还怎么微服私访?
没过多久。
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混入了进城的人流之中。
天津卫不愧是京畿重地。
一进城,便能感受到那种迎面扑来的繁华气息。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各种幌子在秋风中招展。
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其中,大声叫卖着各种吃食和小物件。
茶馆里不时传出说书人惊堂木的脆响和阵阵喝彩声。
朱敛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富贵闲人一般,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
然而,他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过多停留。
无论多繁华的地方,总是存在着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面。
就在这热闹的街头巷尾,在那些商铺的夹缝和阴暗的屋檐下。
朱敛看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角落里,蜷缩着许多讨饭的乞丐和面容枯槁的穷苦百姓。
他们与街面上那些穿着体面的商贾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朱敛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他看着那些穷人,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那些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衣不蔽体。
有的只能勉强用几块满是污垢的麻布将自己裹紧,瑟瑟发抖。
初秋的温度尚且如此,一旦这个冬天降临。
大雪封城的时候,这些人凭着这身单薄的烂布,还能活得下来吗。
朱敛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一个缩在墙角、端着破碗的老乞丐。
老乞丐的眼神已经完全麻木了,只是机械地看着来往的路人。
在穿越之前,朱敛在现代社会也不是没见过穷人。
那时候他在街上或者新闻里看到这些人,心里也会生出同情。
甚至会随手掏点零钱扔过去。
但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做了自己能做的,就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因为那不是他的责任。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朱敛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他现在是这大明朝的天子。
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眼前这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凄惨穷人,全都是他的臣民。
是他名义上的子民。
看着他们过得如此艰难,如同草芥一般在生死边缘挣扎。
朱敛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愧疚感。
这是他作为帝国最高统治者,无法推卸的责任。
但他也知道,这天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这不是一两道圣旨、或者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一时间急不得。
“走吧,往前去看看!”
朱敛说完又带着王嘉胤等人往前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