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昕媛的话让江亦堂愣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开口,嗓音低沉,语气中有些许愧疚:“对不起,是我们的错。是江家亏欠你,让你对我们失望了。”
这话,让姜昕媛有些意外。
她的目光在江亦堂脸上多停留片刻,在努力分辨他是真情流露,还是假意求和。
江亦堂抬头,对上了姜昕媛的眼神。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通透的眼神,让江亦堂有些汗颜。
“你想多了”,姜昕媛莞尔一笑,“我没有怪谁,也没有多想别的。我只是单纯理智地去考虑问题而已,和任何人都无关。”
姜昕媛有些想念陆盛泽了。
陆盛泽的出现,弥补了她对俩人的期待,所以面对江家人一次一次的不信任,她不会太过于伤心难过。
她真的明白一个道理,安全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我知道”,江亦堂道:“我知道你豁达,但昕媛,我也想让你看到,我们的改变,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江家以利益为重,但是从此刻开始,亲情也会是立家之本。
江亦堂没有再过多赘述,换了个话题:“今年春节,江家缺了你。妈还说,明年春节,一定要把你和孩子都带回香江,一家人整整齐齐,拍一张真正完完整整的全家福。”
姜昕媛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念安打了个哈欠,小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姜昕媛拍了拍他的背,低头闷声道:“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盛泽不在,但是姜昕媛也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陆念安满月那天,天气格外好。
姜昕媛抱着孩子,站在窗前。
喜庆的日子里,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念安,你说爸爸现在在干什么呢?”
小念安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咂了咂嘴,继续睡觉。
姜昕媛笑了笑,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与此同时,南洋的一间公寓里。
江亦玫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嘈杂的街道,眼神阴郁。
她被流放到这里快一个月了。
江家人没有赶尽杀绝,给江亦玫留下的房子,是整个城市地段最好的位置。
江亦玫在这儿,有很大的安全保障。
但是江亦玫还是无法接受。
她曾是人人拥护的香江名媛,出入各种高档场所,时常前呼后拥。
变成只能蜗居在不到八十平米的小公寓里。每天掰着手指头,计算着过日子。
这种拮据窘迫,挑战着她的自尊心。
江亦玫看着镜子里像老了十几岁的自己,喃喃道:“就这样认命吗?”
阿杰出事了,这是她昨天收到的消息。
他把查出来的所有脏事全都扛下来了。
那个对她最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江亦玫抬手,一拳砸向了镜子。
镜子破碎,江亦玫冷笑出声:“不能认命,认命就输了。”
京市。
因为天气变化,陆念安临近满月,小病了一场。
为了孩子的健康着想,满月当天,没有按照习俗办酒席,而是等到四十天,在陆家办了一场。
陆盛泽不在,苏婉清替他张罗,请了亲朋好友。
饭桌上,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是热闹。
姜昕媛抱着孩子,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陆念安小朋友早就回家睡觉去了。
姜昕媛喝了两杯,挨桌认过人后,也回了房间。
为了姜昕媛和陆盛泽联系方便,坐月子期间,苏婉清让人上门,在姜昕媛的书房房间里装了一部电话。
姜昕媛刚回屋,就听到了电话响声,突兀的铃声,把孩子惊醒了。
姜昕媛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伸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姜昕媛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姜昕媛静静等待了数秒,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疑惑。
她以为是有人乱拨号码恶作剧,正准备挂断时,一道带着诡异笑意的女声,隔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声音有些熟悉,姜昕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是谁。”
“是我,江亦玫,没听出来?”
“好久不见啊,姜昕媛。你在干什么呢?让我猜猜。”
“算日子,今天应该是你儿子出生四十天,办庆祝新生酒的时间吧。
怎么说,热闹吗?你儿子这种,出生就含着金钥匙的人,一声都不用发愁,应该是全家高兴的。
哦,不对,这种事情也说不准。比如你。”
说着,江亦玫在电话那头得意的笑出了声。
姜昕媛冷哼一声:“你想说什么?我没时间和你说闲话。”
江亦玫的笑声戛然而止:“哦,忘了正事了,我今天可没有坏心。算起来,咋也是姐妹,我这个曾经的小姨,怎么说也得送上一句祝福,祝你阖家欢喜、日日开心啊。”
语调轻飘飘的,听似温和客套,可姜昕媛感觉后背发凉,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姜昕媛握着听筒的指尖骤然一紧,浑身神经瞬间紧绷,脸色瞬间阴沉,眉眼间只剩下冷然的警惕。
怎么会是江亦玫?
她不是早已被送往南洋反省,严加看管吗?
电话那头的人,低低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报复得逞的快意:“怎么不说话?大喜的日子,是不开心吗?”
姜昕媛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澜:“你想干什么?你不在南洋,在哪里?”
姜昕媛刚刚注意了电话上的号码显示,是个本地号。
她随即用bb机给江亦堂发了一条消息:急事,来楼上找我。
消息发送完毕的瞬间,电话那头再度传来轻飘飘、带着挑衅的语调:“你猜?”
简单两个字,狂妄、嚣张。
话音落下,不等姜昕媛再多追问,江亦玫直接抛下一句邀约:“明天上午九点,紫金路口那家咖啡馆,我等你。”
话音落,电话骤然被利落挂断。
听筒里只剩一阵冰冷空洞的忙音。
几乎是电话挂断的同一时间,门外便传来了急促又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三声敲门声。
“进”
江亦堂来了。
姜昕媛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男人。
她脸色凝重:“江亦玫打来的电话。”
江亦堂一瞬间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再和姜昕媛对视后,确认无误。
所有的温和瞬间褪去,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冷戾,周身气场凛冽。
“什么情况?”他嗓音压得极低。
姜昕媛抬眸,淡淡睨他一眼:“我还想问你。你亲口说人在南洋严加看管,绝无离开可能,她现在怎么跑回京市了?”
江亦堂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极为难看。
“昕媛,你别慌。”他安抚着她的情绪,“我立刻让人彻查清楚。”
“当初是我亲自送她登上远赴南洋的轮渡,亲眼看着船只离港。南洋那边有我最信得过的人手二十四小时轮流看守,层层管控、全程盯防,按理说,她根本没有任何出逃的机会。”
他从未想过,江亦玫有这么大本事,在他布下的万无一失的看管下还能逃脱。
“在我查清所有问题之前,你千万不要踏出陆家大院半步。”
“这里安保严密、层层把守,是绝对安全的,你和孩子安心待在家里,不要有任何顾虑。”
陆家所在大院是有人把手的,出入都需要登记。
叮嘱完所有注意事项,江亦堂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他本以为,江亦玫的事情早已彻底尘埃落定。
兄妹一场,念及十几年从小到大的情分,她纵然罪孽深重,他依旧手下留情,留她性命,给她锦衣玉食,让她能安稳度过余生。
他以为,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也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宽容。
终究是他太过天真,太过心软。
江亦玫从来都不是懂得知足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江亦玫总是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他“哥哥”。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妹妹乖巧懂事,值得疼爱。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和心机?
江亦堂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
江亦堂联系了自己安排的人,询问情况。
很快,负责人到了。
“江亦玫从南洋逃出来了?”
负责处理看管江亦玫的人,叫李文。
长相和名字天差地别,一身腱子肉,一脸络腮胡。
但是他四肢发达,头脑并不简单。
昨天大半夜收到南洋那边传来的信后,就立马锁定了江亦玫的行踪。
“江总,江亦玫太狡猾了,她每天借着出去放风的时候,勾上了一个地头蛇,看管她的兄弟都被那个地头蛇放倒了。。
有一个人死里逃生,昨晚打电话报信回来,我们才知道这事。不过您放心,我已经找到了江亦玫的藏身位置。只需要您一声令下,现在就能把她抓回来。”
江亦玫好歹是江家的千金,高高在上,能这么豁得出去,让知情的人都大吃一惊。
江亦玫去南洋,保住了一条命,江亦堂是手下留了情的。
现在江亦玫逃出来,一方面是打脸江亦堂,让他之前对姜昕媛的保证都落了空,另一方面,她也是在找死。
“先看着人,不着急,等我安排。”
从里间那儿,知道了江亦玫的藏身地址后,江亦堂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到了姜昕媛。
“你确定没有找错?”
江亦堂提供的江亦玫藏身地址,在北安路的一个小宾馆里,那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江亦玫自己约见面的地址,是紫金路的一个咖啡馆,都是文人雅士去的地方。
两个地址,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跨越了整个京市。
按照姜昕媛对于江亦玫的了解,她骄傲得像只花孔雀,不太会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地方。
如果江亦堂得知的地址是真的,那江亦玫想做什么?那个地方又有什么未知的危险?
是信江亦堂还是信江亦玫?
江亦堂也从姜昕媛口里得知了见面信息。
“做两手准备,我派人提前去你们见面的地方附近蹲守,随时保证你的安全,这样不会打草惊蛇。
另外那边,我也会防着,江亦玫一冒头,就派人抓她。”
姜昕媛握着电话筒,指尖微微发凉。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江亦玫这次来,就是针对她的,这件事要尽早处理好。
姜昕媛站在落地窗前,屋里只有她们娘两个。
江亦玫那种心狠手辣的人,不尽早防着,迟早会出事,甚至牵连到念安。
姜昕媛决定去见她一面。
“昕媛?”电话那头,江亦堂许久没有听到回复的声音,“你在听吗?”
“我在。”姜昕媛收回思绪,声音平稳,“你说的那个宾馆,确定是她现在的藏身处?”
“是的。李文亲自带人盯着的,还拍了照片,照片上从宾馆出去的是她。这次回来,她是偷渡的,现在是黑身份。她进不了正规的酒店,只能住这种小宾馆,不怕被查。”
江亦堂借机给自己解释了两句,“江亦玫能从南洋逃出来,是和人做了交易,离开南洋,回到大陆,那边的人就和她断了。现在的她没什么利用价值,只能像只乞丐一样躲藏求生。”
姜昕媛没有说话。
“好,就按你说的办。”姜昕媛沉思片刻后开口,“明天下午三点,紫金路那个咖啡馆,我会准时赴约。你的人不要靠太近。如果江亦玫出现,你让她们看我手势,听我指挥。”
“明白。”
江亦堂和她约定了几个常用的求救手势。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姜昕媛准时出门。
她搭公交到了紫金路。
咖啡馆的招牌不太显眼,姜昕媛来回走了两圈才注意到它。
姜昕媛到的时候,咖啡馆里只有三桌客人。
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着朴素,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另一桌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面前摊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还有一桌是一个戴着帽子的人,正用一只手撑着挡着脸,看不清长相。
姜昕媛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戴帽子的男人。
姜昕媛点了一杯咖啡,双倍加糖加奶。
这洋玩意儿太苦,她接受不了。
姜昕媛眼睛扫过咖啡店的每一个人,她可以确信,江亦玫不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