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江书柏和江老爷子对面而坐。
餐厅里发生的一幕,他们尚且不知。
“一转眼,你妈去世已经十年了。”
江书柏听着这话,眉头微动,没有出声。
他是三十年代生人,今年已经五十有余。
五十多年前,江家也是锦城的豪富。
江老爷子生性风流,先后娶进门四个女人。
张温婉人如其名,温柔婉约,是长辈给江老爷子定下来的妻子,两家家世门当户对。
但张婉约家对女子要求严格,遵从传统教育理念,女人要三从四德,奉行贤妻良母之道,女子无才便是德。
江老爷子不一样,作为男子,还是家里的继承人,江家给了他足够的自由,少年时候借着公派的机会,送他去国外吃过两年洋墨水。
出国之前,江老爷子对于自己的未婚妻还是挺满意的,两人算是青梅竹马,对婚约一事心知肚明,虽然没有正式办理仪式,但俩人之间相处,就是未婚夫妻的模式。
但国外的观念,改变了江老爷子,他从国外绕了一圈回来后,他就看不上了张温婉,觉得她迂腐,无能,几次三番想要解除婚约。
其中做得最出格的事情,就是婚前和一个女人私定终生,让对方怀了孩子,也就是现在的江家老大。
纵然江老爷子做的出格过分,张温婉还是只能嫁给他。在张家,她如果不嫁给江老爷子,只能去死。
张温婉痛恨江老爷子,但她更想活着,她等着江老爷子松口,这一等,就从十六岁等到二十六岁。
那年,江家因为得罪了一个警局局长,陷入了经济危机,需要大量的资金入注周转。
为了钱,江老爷子松口,同意让张温婉进了门。
江老爷子需要钱,为自己的家族生意铺路,张家需要商路,扩大生意规模。
而这场联姻中,最无辜的人就是张温婉。
在江老爷子心里,张温婉除了迂腐、无能,还多了另一道罪名——乘人之危。
人娶进门,任务完成。江老爷子从婚后第二天开始,就避而不见。
张温婉,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生错了家庭的人。
如果在一个开明的家庭出生,她一定能有自己的成绩。
可惜,封建的思想,压迫了她的智慧。
嫁进江家,她只是从一个以父为名的笼子,跳进了一个以夫为名的笼子。
依旧过着只有一方小院天地的封闭日子。
不过时代还是给了这个女人机会。
时局动荡,外敌入侵,江家也岌岌可危。
江老爷子南北奔波,为江家的命运奔走。
江老爷子的父母那年先后因病去世。
张温婉有了当家做主的机会。
她从内宅走到了外堂。
嫁进江家的这些年,张温婉没有浑浑噩噩度日,没有了父亲的禁锢,她像一个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以前没有机会学习的东西。
她站在外堂的时候,已经蜕变成了一个精英人士。
她在刀尖上跳舞,一面和当时把控锦城的当局者虚与委蛇,一面暗中接济着各路势力。
送钱送物资,她做这一切的名头,都是为了国家复兴。
江老爷子在外挣钱,她在家里把每一笔钱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正是有她这份活络的心思,她让江家在乱局中保留一席之地,暗中积攒了金钱,还挣到了好名声。
江老爷子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张温婉的好。
他终于卸下了防备,把张温婉当成自己的妻子。
不过那时候,他已经娶了三个姨太太,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和其他的四个女儿。
在江老爷子和张温婉关系缓和的第三年,江书柏出生了。
那一年,张温婉三十二岁,江老爷子三十六岁。
乱世中,江老爷子和张温婉也是患难与共,俩人相互扶持,走过了乱世,在每一次选择中站对了队伍。
当年江家举家迁居,也是张温婉的主意。
她主动放弃了八成的家产,带着全家到了香江。
用了五年的时间,让江家在香江站稳了脚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三十岁之前的张温婉是一个只能称为江张氏的后宅女人,三十岁的张温婉成了和江老爷子齐名,甚至更胜一筹的张总,张老板。
江家能有今天,张温婉的功劳首当其冲。
这是江家人认定的事实。
但因为江老爷子干的糊涂事,让江书柏的几个兄弟认不清大小王,这么多年上蹿下跳,一直企图从江书柏手里抢继承权。
江书柏低眉,暗忖江老爷子突然提亡妻的目的。
“你啊!受你妈影响太深,总觉得我偏心其他几个兄弟,不疼不爱你。”
江老爷子在江书柏面前,永远都是严父的模样。
小时候江书柏害怕见到父亲,怕挨训,怕受罚。
长大后的江书柏对江老爷子也很疏离。
如今他也是有儿有孙的人了,但是对于江老爷子,仍旧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江书柏想到这儿,第一次反问:“难道不是吗?江家是我妈和你一起拼出来的。我妈临走前把所有一切都留给我了,而你的计划里,是没有我的份,这不是偏心吗?”
江老爷子摸着文玩核桃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没有你的份呢?”
江书柏抬头,冷声道,“我见过你的遗嘱,你安排了任何人,唯独没有我。”
从身体感觉不适之后,江老爷子就着手立了遗嘱。
遗嘱内容没有公布,但是被人知道也算是意料之中。
他定睛看了江书柏两眼,随后拉开了桌子,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之后,扔给了江书柏。
“你知道遗嘱没你的份?你有没有注意遗嘱里的财产具体情况?”
江书柏摇头,“不知道,我没有亲眼看到遗嘱原件,只是听说没我的份。”
“打开看看吧。”
江书柏接过文件,只是看了一眼,就震惊了。
这是一份股权转让,和财产转让书。
连续翻到最后,江书柏估算着,这基本上是江老爷子八成的财产。
“你让我看这个有什么意思?”
“给你的,”江老爷子往后一靠,平静地给他解释:“江氏集团能有今天,关键在于你妈。
老大有野心,没能力,老二没野心,也没能力,老四更不用说了,想一出是一出,四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接任江氏,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江书柏被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
“这些东西,我没打算死后再留给你,我会在死之前,帮你坐稳江家继承人的位置。”
江书柏没有出声。
他一只手掐着大腿,疼得脸色发白。
这不是做梦,贪权一辈子的老爷子,终于愿意放权了。
他脑子里划过这段时间公司的经营状况,没什么违法乱纪的风险行为,也没有任何动荡的迹象,所以江老爷子没有给他挖坑?
对抗路父子坐久了,江书柏对江老爷子是一点儿信任都没有了。
“派亦堂去大陆做事,你这个决定很明智。但是大陆不比香港,那里权是第一,钱是第二,所以你需要一个打开市场的契机。刚刚听亦堂说,那个丫头的丈夫,是个厉害的人物?”
话题转到姜昕媛身上,江书柏回神应付。
“嗯,据现在了解的情况,那个男人家世不错,自己也很有能耐,是在高层有话语权的人。”
江老爷子没有出声,一个人看着对面的挂像。
那是一副双人像,结婚那年,家里人给拍的,只有他和张温婉两个人的画像,是请了当时的着名大师画的。
夫妻四十余年,只有这么一张画像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画像的纸张有破损修补的痕迹,是战乱中破坏的,江老爷子费了不少劲才修复好的。
“其实,你妈走之前,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原本准备暗中调查的,但是还没来得及查清楚,人就出事了。”
张温婉是意外去世的,从二楼摔下来,脑出血去世。
这件事江老爷子调查了很久,最后只能归结为一场意外。
江书柏闻言,惊的抬头。
“我妈?她怎么怀疑的?”
“亦玫那丫头,年纪大了,脸也长开了,和家里谁都长得不像,倒是和刚被带进门的书琴长得有五分像。你妈在整理相册的时候,刚好把她俩的相片放在了一起。”
江书琴在江老爷子和张温婉跟前,一直都是好形象。
尤其是张温婉,只有江书柏一个亲生儿子,是真的把江书琴当亲女儿看的。
当年江书柏拒婚,张温婉没有替江书琴出头,她心里一直很愧疚,所以加倍对江书琴好。
江书琴英年早逝,对于张温婉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自那之后,她退出了公司运营,在家休养生息。
江书柏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或许,他妈的去世,也不是一个意外。
那会是谁呢?
害死张温婉的人,一定是为了不让张温婉找到姜昕媛。
谁会有这么大的恨意?
“那丫头认回来,也算是了却了你妈的夙愿,认亲之后,你带她去你妈坟前磕个头,告慰一声。”
江书柏今晚接受到的信息太多了,整个人已经麻木,机械式的点头,应了一声好。
“我给你的这点儿东西,能保住你江家继承人的身份,这些东西你不能分给别人,否则你地位不保。”
江老爷子给的股权转让,能够保证江书柏对集团有绝对控股权。
江书柏知道分量,他点头:“嗯,我知道事情轻重。”
“那丫头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们江家人认亲,得有所表示,该给的东西不能少。”
江书柏已经拿到了好处,他见好就收,“我和司棠会准备,不会比亦玫得到的东西少。”
“还不够,于私,她和你有血缘关系,和一个养女比较,掉价。于公,你要讨好她,争取她的支持。”
江书柏知道姜昕媛的分量。
“那年虽然居家迁居,但是在大陆还是有些资产的。在京市有个双鱼胡同,胡同里的第三号院子,是我们家的东西,这么多年,由江飞家守着。
那个院子里,有一个大槐树,槐树下有个三十平米的密室。里面藏着当年江家带不走的东西。”
京市有资产,这事是江书柏没有想到的。
“为什么藏在京市,而不是锦城?”
江老爷子目光再次落在对面的画像上:“你妈的主意。”
在锦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谁不知道京城豪富江家。纵然狡兔三窟,但架不住知道的人多
江家一走,住过的地方,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但是他们在京市,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个三号院子,以前也只是个下人住的院子,一进的院子,东西南北四间房。
落在江飞的名下,刚好够他一家人住。
江飞是世代为江家做事的人,当年迁居香江,也是把江飞的大儿子带了过来。
这么多年,江飞的大儿子结婚生子,在江氏集团也有不低的职位。
在江飞困难的时候,江家也在暗中接济。
张温婉是用最保守的方式,守着江家的财产。
江书柏没有听到江老爷子的回应,一抬头,只看到了江老爷子看着画像傻笑。
“我会修改遗产,把那个院子,院子里的东西,都留给那丫头。”
江书柏有些好奇,“你之前是打算留给谁的?”
江老爷子眉头微挑:“没有指定人,看你们兄弟几个本事,谁能最先找到就归谁。”
江老爷子立遗嘱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他都不知道还有机会能回大陆,所以那部分东西都没放在心里。
自然不会分配。
这么一说,不得不说姜昕媛的命好。
认亲在了最好的时机。
江老爷子身子不好,但脑袋尚且清楚。
“你家那几个孩子,你都安抚好,我给他们留着的东西也不少,别让他们跟那丫头抢。”
江书柏撇嘴:“不会,他们兄妹感情都好。”
因为江老爷子宠妾灭妻,导致江家兄弟关系混乱。
江书柏虽然是正妻的孩子,却也受了不少委屈。
所以江书柏只有司棠一个女人,俩人教导下,江亦堂兄弟们关系也很融洽。
“是吗?财帛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