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靳聿的声音又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狠绝,回荡在寂静的云锦阁内。
“父皇,真金不怕火炼!儿臣恳请父皇下旨,命此女当众再绣一幅。若她能绣出,儿臣甘愿受罚!若她绣不出......那便是云锦阁所有人欺君罔上!”
这句话说出口时,楚锦聿的嘴角全是恶狠狠的狞笑。
云锦阁内,所有人都放轻了呼吸。
春桃也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有些瘫软的跪伏在地上。
宋云绯的心愈发沉重,事已至此,也只能让春桃奋力一试。
好在,她绣出这幅《松下问童子》时日已经不短,凭着春桃以往的绣工,大抵也能模仿个七八成。
“陛下,民妇愿意一试。”
宋云绯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春桃倒先接下了这要命的活儿。
她转头看了看春桃,又看了看前方依然跪得端正的楚靳寒,心中便猜了个大概。
只怕是东家,早已预料到有这一出,提前便先让春桃练过。
想到这,宋云绯才算长长出了口气。
“等等。”楚靳聿又忽然对着昭德帝叩首,朗声道:“父皇,儿臣还有话说。”
昭德帝眼中闪过些许不耐,面上却仍是不显,眼皮微微耷拉了下,“说。”
“能绣出此前这幅《松下问童子》,并不能证明这位绣娘便是最早绣出之人......依儿臣之见,父皇应让此绣娘重新作出一幅全新的绣画,方能彰显其才华,证实儿臣确实误会。”
话音未落,堂内的绣娘竟是瘫软了大半。
几乎所有的绣娘都知道,让春桃模仿宋云绯的技巧,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要春桃完全重新创作一幅,那需要的是真材实料,可她偏偏没有那等才华。
宋云绯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瞧着跪在前面的楚靳寒,身子也轻微晃了晃。
这是楚靳聿设下的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根本无法破解的死局。
怎么办?
楚靳寒,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你那好兄弟可是要整死云锦阁所有人了。
昭德帝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楚靳寒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又缓缓移向宋云绯那张让他若有所思的脸上。
良久,他那沉稳而威严的声音,终于响起。
“传朕旨意,云锦阁即刻起,由禁军接管,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堂下绣娘春桃,着令三日之内,绣出一幅新作。”
随即,他又转身对着身旁的汪海吩咐道:“汪海,此事你亲自督办,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奴婢遵旨。”
汪海躬身应下,眼角余光瞥了眼跪在地上的楚靳寒和宋云绯,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笑意一闪即逝。
堂下那位绣娘,就凭她那张脸,又何须验证绣技?
只要陛下不点破,他便装作什么都没瞧出来。
“李老板,”昭德帝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楚靳寒身上,开口问道:“江南李氏,与你有何渊源?”
“回圣上的话,小的便出自江南李氏。”
“好,好。”昭德帝面上竟诡异地露出些笑容,指着春桃说道:“你阁里这位绣娘,可莫要让朕失望。三日之后,朕会再来云锦阁,瞧瞧她究竟是何等的惊才绝艳。”
“草民......叩谢天恩。”
楚靳寒的声音依旧沉稳,眼前这必死的局面,与他而言,好似不过是一场寻常生意里的波折。
昭德帝又深深看了宋云绯一眼,没有再多言,拂袖起身,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出了云锦阁。
楚靳聿紧随其后,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笑意,在经过楚靳寒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笑道:“李老板,本王劝你还是莫要再起偷梁换柱的心思。凡留在云锦阁的绣娘,均有独立的绣室,决不许与旁人有任何接触。”
楚靳寒缓缓起身,朝着他躬身一礼:“恭送秦王殿下。”
待圣驾走远,堂外禁军换防的甲片声渐次响过,云锦阁内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些。
秋日的光线从门扇的缝隙里透进来,那幅《松下问童子》像是被镶了道金边,小童遥指的远山尽头,像是无人能抵达的彼岸。
汪海指挥着禁军侍卫们,迅速清场,将所有闲杂人等尽数驱离,整个云锦阁,便只剩下楚靳寒、宋云绯两人,还有早已面无人色的春桃。
“李老板。”汪海尖细的嗓音,此刻听起来尤其刺耳,“您瞧,这事儿闹得。若非您出自江南李氏,陛下只怕早已治您个欺君大罪。”
“欺君?”楚靳寒拍了拍膝上的尘土,那张略微有些僵硬的脸上毫无情绪,“公公说笑了,小的一介商贾,何敢欺君?”
汪海走到楚靳寒身旁,微微躬着身子,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春桃身旁那位娘子,才是真正的李家娘子吧。”
楚靳寒眼中瞬间闪过些冰凉杀意,扯着嘴角笑笑,“那位娘子的夫君,确实姓李。不过,在云锦阁,属实是春桃姑娘绣出的那幅《松下问童子》。”
汪海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中有些不痛快,“既然李老板如此执着,便怪不得咱家......”
“云锦阁能得陛下青眼,还多亏了公公的提携,也是我云锦阁的福分,只是要委屈春桃几日了。”
楚靳寒说着,双眼看向春桃的方向,露出个安抚的微笑。
春桃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心中的绝望和恐惧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她咬咬唇,镇定了下来。
宋云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只道:奇怪,东家那眼神怎地如此像那位神奇失踪的太子殿下?
“管事的。”楚靳寒又转向身旁六神无主的张婶儿,“去,将阁里最好的冰蚕丝,最细的绣针,都给春桃姑娘备上。”
“东......东家......”张婶儿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今日实在是被骇傻了。
“去吧。”楚靳寒冲着张婶儿也是微微笑了笑,转头又吩咐墨风:“带这位公公,去后院那间最清净的绣房看看,那里正好供春桃姑娘刺绣。”
张婶儿和墨风都应声退下。
宋云绯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楚靳寒从容不迫地安排着一切。
他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真的以为,春桃能在三日之内,脱胎换骨,绣出那样的绣品来?
这不可能!
宋云绯心乱如麻,腹中的酸胀感再次翻涌上来,让她几欲作呕。可就在她扶住绣架勉强站稳的一瞬,袖口处有什么硬物硌了下手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楚靳寒已经转过头,冲着红袖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扶你家姑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