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黛被抬到内场营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谢凝闻讯赶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身着宫装端肃地站在帐外,看着进进出出的御医和侍女,眉头紧紧拧着。
“人怎么样?”她问。
林卿语迎上去,低声道:“还在昏迷。御医说她身上有被施暴的痕迹,袭击她的人用了迷药。且负责验身的嬷嬷说,她确实失了身子……”
谢凝冷哼一声,目光投向帐内那个躺在榻上的身影,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她倒是会挑时候出事。”谢凝淡淡道,“偏偏在猎场,偏偏在夜里,偏偏是她一个人。”
林卿语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轻声道:“娘娘的意思是……”
谢凝摆摆手,没有多说,只道:“进去看看。”
两人掀帘而入。
榻上,孟青黛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御医正在一旁开方子,见谢凝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谢凝让他免礼,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
“真可怜。”她漠然地看着孟青黛紧闭的眉眼,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怜悯。
林卿语站在一旁,心中明白谢凝为何如此。
这位贵妃娘娘,看人极准,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孟青黛。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表面的惨状。
一个时辰后,孟青黛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凛身上。
然后,她的眼泪便涌了出来。
无声无息,只是一滴接一滴地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洇入鬓角的发丝中。她就那样看着谢凛,眼中充满了委屈和惊恐,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讥讽。
谢凛眉头微蹙,侧身将林卿语往身后护了护。
旁人问什么,孟青黛都不答。
御医问诊,她不说话;侍女询问,她摇头;谢凝冷声质问,她只是流泪。
她就那样一直看着谢凛,默默地流泪。
林卿语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午后,皇帝来了。
他刚批完一批加急的奏折,便查看了谢凛上奏的昨夜的事。作为此次秋猎的主持者,出了这样的事,他自然要亲自过问。
御帐内,谢凛再次呈上晨起时勘察现场的奏折。皇帝正看着那份简短的汇报,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榻上的孟青黛忽然动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伤,跌跌撞撞地扑到地上,然后膝行着,一步一步朝皇帝爬去。
“皇上!”她的声音沙哑而凄厉,“求皇上为民女做主!”
众人都愣住了。
谢凝脸色一沉,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林卿语轻轻拉住。林卿语对她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孟青黛。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报,看向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女子,眉头微皱:“你有何冤屈?”
孟青黛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颤抖着,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人。
最后,她的目光定在了谢凛身上。
那只手颤巍巍地抬起,纤细的手指,直直地指向了站在一旁的谢凛。
“是他。”
帐内瞬间死寂。
“安平世子谢凛?你确定是他?”皇帝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柔贵妃。
柔贵妃谢凝冷哼一声,“孟姑娘,谢世子做了什么惹你生了那么大的气?”
孟青黛被谢凝阴阳怪气的语气吓得瑟缩了一下,又淌着眼泪哭哭啼啼地说:“皇上,昨夜给民女灌下迷药,强行夺了民女身子的人,正是谢世子!”
此言一出,满帐死寂。
谢凛愣在原地,脑中嗡地一声炸开。
他下意识看向林卿语——他的卿卿此刻正站在谢凝身侧,脸上同样是一副震惊过度的苍白。
可那苍白只维持了一瞬。
林卿语的目光与他对上,冲他微微摇了摇头,那表情,谢凛看得分明,分明是在说:果然如此。
谢凛心头猛地一跳。
卿卿信他吗?
她当然信他。
可那“果然如此”的神色是什么意思?她早就料到孟青黛会来这一出?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孟青黛的哭诉声又响了起来,凄凄切切,如泣如诉:
“昨夜……昨夜民女被抬到外场营帐后,心中惶恐不安,辗转难眠。约莫亥时三刻,帐帘忽然被人掀开,民女还以为是同帐的姐妹,谁知……”
她掩面而泣,肩膀剧烈颤抖,“谁知竟是谢世子!他一身黑衣,浑身酒气,二话不说便捂住了民女的嘴,将民女拖出帐外。民女拼命挣扎,可力气不敌,被他拖到树林里,然后……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谢凛,目光中带着审视:“谢凛,你可有话说?”
谢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
他知道,这个时候越急越乱。
“回皇上,”他沉声道,“臣没有做过。”
孟青黛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凄厉:“世子!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昨夜你对我做的事,我身上这些伤就是证据,而且刚刚已经有嬷嬷为我验身,证明我确实被人夺了清白,嬷嬷说的话,难道还能作假?”
她说着,竟要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襟,被一旁的侍女连忙按住。
谢凝冷笑一声:“孟姑娘,你这戏做得可真足。不过本宫倒是好奇,你口口声声说是谢世子所为,可有证据?”
孟青黛泪流满面,指着自己脖颈间隐约可见的青紫痕迹:“这便是证据!还有……还有民女昨夜挣扎时,从他身上扯下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颤巍巍地取出一样物什,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细,系着湖蓝色的流苏穗子。
谢凛瞳孔一缩。
那是他的玉佩!是去年生辰时母亲所赠,他一直佩在身上,从不离身。可昨夜……昨夜他明明……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
那枚玉佩,确实不见了。
孟青黛见他神色变幻,哭得更凄惨了:“这玉佩是从世子身上掉下来的,民女当时慌乱中抓住,本想着日后做个凭证。谁知……谁知天亮后,便听说世子亲自来寻我,还装模作样地关心我伤势……”
她膝行两步,对着皇帝重重磕头:“皇上!民女虽出身微寒,却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如今遭此横祸,求皇上为民主持公道!”
皇帝拿着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目光落在谢凛身上。
“谢凛,你怎么说?”
谢凛握紧双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玉佩确实是他的。
可昨夜他根本没有碰过孟青黛!
他打秦昱的时候玉佩还在身上,回来的路上……回来的路上……
他猛地想起,回来的路上他曾经过那片树林,被一根横出的树枝绊了一下。
难不成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吗?
而今那枚玉佩,竟落到了孟青黛手里。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皇上,臣昨夜确实外出过,但绝非去侵犯孟姑娘。臣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