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禟站在一旁,面色惨白,竟一时语塞。他看着眼前的弘锋,这个年纪轻轻的皇子,目光里的通透与沉稳,竟比他们这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人,还要清醒几分。
允禩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缓缓坐下,脊背佝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无尽的颓然:“你……说得对。本王,终究是输了。”
他抬头看向弘锋,声音沙哑如破锣:“你回去告诉雍正,本王……认罪。但本不是认他给的那些罪名,是认自己野心勃勃,认自己祸乱朝纲,认自己……终究不配为君,不配谈什么江山社稷。”
弘锋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丝怅然:“八叔,父皇要的,从来不是你的认罪,而是朝堂安宁,宗室和睦。你若早有这般清醒,何至于落得今日境地。”
说罢,他转身,缓步走出廉亲王府。夜色更浓,晚风萧瑟,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着朝堂暗涌的风暴。
廉亲王府的灯火,渐渐黯淡下去,如同允禩逝去的野心,再也无法燎原。
弘锋走在回宫的路上,抬头望向夜空,星月无光,一如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之争,终究要落下帷幕。而这场以为君之道为名的论衡,终究是让这场席卷朝堂的风暴,悄然有了落幕的痕迹。
弘锋回殿复旨时,御书房的烛火已燃得愈发清亮,烛油顺着烛台蜿蜒而下,凝成一块块暗沉的蜡渍,如同朝堂上那些未说出口的纠葛与隐秘。雍正端坐御案之后,指尖依旧抵着那叠明黄奏折,神色虽未全然舒展,眼底却褪去了几分先前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待弘锋将廉亲王府的始末一一禀明,尤其是允禩那句“认自己野心勃勃,认自己不配为君”,雍正沉默良久,缓缓抬手,示意弘锋退至一旁。
“说得好。”雍正开口,语气添了几分感慨,“忍常人所不能忍,断常人所不能断,担常人所不能担——这十六字道尽君道精髓,也道尽朕的难处。允禩糊涂,幸得最后清醒,未负宗室江山。”
“朕登基以来,朝堂纷扰,宗室不安,皆因当年夺嫡之祸未消,人心之惑未解。”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目光扫过殿内待命的内侍,最终落在弘锋身上,“你今日与允禩论君道,字字切中要害,可见你心中有丘壑,眼中有江山。但仅凭一己之见,不足以明辨君道真谛,更不足以承继宗庙社稷。”
弘锋躬身而立,神色依旧沉静:“皇上教诲的是,儿臣浅见,不及江山万分之一,愿闻圣谕。”
“朕非仁厚,只是不愿再见手足相残、朝堂党争。”雍正轻叹,“当年夺嫡血雨腥风,朕刻骨铭心。如今朕只求吏治清明、国库充盈、百姓安乐,这江山需得力之人辅佐,更需皇子们明事理、懂君道。”
雍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传朕旨意,命弘时、弘历、弘昼、弘锋四人,各撰一篇《君道论》,三日后早朝,于养心殿进行朝对,当众阐述己论,接受文武百官问策。”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补充道,“此次朝对,无关辈分,无关宠信,只论道理,只看本心。谁能洞悉君道精髓,谁能担当江山之责,朕与百官,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弘锋沉声应答,眼底多了几分凝重。他知道,这场策论,这场朝对,注定不会平静。
退出御书房时,恰好遇上前来请见的弘历。弘历一身宝蓝色锦袍,面容俊朗,眼底带着几分精明与谦和,见了弘锋,微微颔首示意,神色间既有几分亲近,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弘锋淡然回礼,并未多言,两人擦肩而过,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行至乾清门,弘锋迎面遇上了弘时。弘时一身明黄锦袍,神色带着几分不甘,眼底深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看到弘锋,脚步猛地一顿,神色瞬间变得复杂,有嫉妒,有怨恨,还有几分忌惮。昨日父皇派弘锋前往廉亲王府,已是对弘锋的信任与器重,今日又布置这样的策论与朝对,分明是要重点培养弘锋,他自视储君不二人选,对父皇器重弘锋满心愤懑。
“三日之后的朝对可不是儿戏,说得不好,丢的不只是你还有父皇与大清的脸面。”弘时语气冷淡,暗藏挑衅。
弘锋淡然回应:“三哥多虑了,弟弟自会尽心。倒是三哥该静下心思索策论,莫被杂念误事。”
弘时被点中痛处,脸色瞬间涨红,厉声呵斥:“竖子狂妄!三日后朝堂见,看谁能得到父皇与大臣认可!”
弘锋淡淡颔首,转身离去。他知弘时心中的执念太深,野心太大,早已被嫉妒与不甘冲昏了头脑,与他争辩无益,唯有届时以实力说话。
看着弘锋离去的背影,弘时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的戾气愈发浓重。“弘锋,你给我等着!”他咬牙切齿,喃喃自语,“三日之后,我一定会让你颜面扫地,让父皇看看,谁才是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他心中早已盘算好了,这篇策论,他要引经据典,彰显自己的才学,同时,还要暗中诋毁弘锋昨日与允禩的论辩,说他狂妄自大,不尊长辈,不懂君臣之道,再拉拢几位依附自己的大臣,在朝对时百般刁难弘锋,定要让弘锋栽一个大跟头。
弘锋回到毓庆宫,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书房,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案头放着笔墨纸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他走到案前,坐下,指尖抚过案上的宣纸,目光深邃,开始思索“为君之道”这篇策论。
他没有急于动笔,而是闭上眼,回想昨日与允禩的论辩,回想父皇今日所言,回想这些年来见闻的朝堂纷争、百姓疾苦。他明白,为君之道,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既有雷霆手段,亦有菩萨心肠;既有权谋之术,亦有民生之本;既要着眼当下,亦要谋划长远。允禩懂聚人,却不懂治人;懂谋位,却不懂谋国;弘时有野心,却无格局;十四叔有将才,却无君心。而父皇,虽多疑狠绝,却心怀天下,敢革除弊政,敢得罪权贵,敢担天下骂名,只为江山社稷,只为百姓安乐——这,便是父皇的君道,也是他心中所认同的君道。
弘锋提笔落笔,字字恳切,写道:“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为君之道,不在于权谋之术,不在于贤名远播,而在于心怀天下,体恤百姓;不在于狠绝寡恩,不在于仁厚宽和,而在于明辨是非,赏罚分明;不在于独断专行,不在于盲从朝臣,而在于忍常人所不能忍,断常人所不能断,担常人所不能担。”
他又写道:“当年先帝在位,诸叔夺嫡,党争不休,宗室分裂,朝臣对立,百姓流离,皆因心中只有皇位,只有野心,而无天下,无百姓。父皇登大位,革除弊政,整顿吏治,充盈国库,安抚百姓,虽负骂名,却让大清江山渐趋安稳,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此乃真君道也。为君者,当以父皇为鉴,弃野心,存公心;弃私念,存大义;弃虚饰,存真诚,方能守住祖宗基业,守住天下百姓,方能成为一代明君,流芳百世。”
写罢,弘锋放下笔,仔细审阅了一遍,没有修改一字。他知道,这篇策论,或许不够华丽,或许不够高深,却字字皆是他的真心,皆是他对君道的深刻体悟。他相信,父皇能看懂,大臣们也能看懂。
与此同时,弘时的书房内,他对着宣纸反复涂改,身旁谋士为他出谋划策。
“世子爷,依属下之见,这篇策论,当以‘仁厚’为核心,大力宣扬先贤的仁政之道,这样一来,既能得到朝中仁厚派大臣的支持,也能让皇上看到阿哥您的格局与胸怀。”一位谋士躬身说道。
另一位谋士连忙附和:“大人所言极是。除此之外,还需在策论中提及昨日荣亲王弘锋与廉亲王论辩之事,指责他狂妄自大,不尊长辈,不懂君臣之道,眼中只有自己,没有宗室,没有皇上,这样一来,既能诋毁弘锋,也能彰显阿哥您的谦逊有礼,尊师重道。”
弘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好主意!就按你们说的做!本王要让父皇看到,本王不仅才学出众,而且仁厚贤明,远比弘锋那个狂妄小子更适合继承大统!还要让那些大臣们看到,本王才是他们值得辅佐的君主!”
弘时按谋士建议修改策论,堆砌辞藻、引经据典,暗中诋毁弘锋,满是伪装与算计。他以为,这样的策论,定然能得到父皇与大臣们的认可,定然能在朝对中脱颖而出,却不知,他的这份刻意,这份算计,早已偏离了君道的本质。
三日后,天未破晓,养心殿内已灯火通明。金砖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映着殿外渐亮的天光,也映着文武百官肃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