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第三节是数学课,罗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笔杆子在指头缝里翻出花。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捏着半截粉笔画几何图,黑板被划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窗外飘起了零星碎雪,冷风裹着操场上的旗杆绳子啪啪直抽。
数学老师讲得投入:“延长Ab到点c,作bc的中点d。”
罗汶压根没抬头看黑板,他的课本底下藏着一张画满表格的A4纸。
这不是什么几何图,而是农户保险方案的理赔流程图。
昨晚他为了这东西连改了三遍,硬是熬到十一点半。
第一遍画完时线头交叉得像盘乱蜘蛛网,第二遍理干净了,却漏了“区域联合报案”的通道。
到了第三遍他干脆推翻重来,用红蓝绿三色笔标出了常规、快速和争议调解三条线。
他盯着这图看了五分钟,觉得勉强够用。
但他不确定王小娟能不能一眼看明白,于是摸出笔在纸角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让王小娟看一遍,如果她皱眉超过三秒就重画。”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锐利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罗汶,第二种证法你来说一下。”
教室里立刻静了下来。
罗汶面不改色地把A4纸往课本底下推了推,站起身扫了一眼黑板上的等腰三角形。
这破题他前天就写过了。
“作角平分线Ad,取bc中点E,连AE,算出来Ad等于三倍根号二。”
他没用半句废话,连讲带写半分钟结束战斗。
老师对了一眼教案,满意地点点头让他坐下。
前桌男生回头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罗汶没看他,重新把A4纸拽出来继续琢磨。
下课铃一响,走廊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抓着校服冲出去占球场,也有人趴在桌上倒头就睡。
罗汶趁乱拉开书包拉链,掏出那部常年静音的手机,屏幕上齐刷刷亮着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林薇发来的,说是腐熟促进剂的调价明细要到了,原料涨幅合理,已经报给了李敏霞。
罗汶单手飞快敲字:“收到,让妈签字归档。”
赵虎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汇报进度,老黄家的猪舍顶补了瓦,刘老四家的水沟也通了,不过昨天天润的人又来村口转悠了一圈。
罗汶回复:“拍到了没?”
赵虎秒回了一张照片,画面里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口,车牌略糊,但前两位字号还能认清。
罗汶利落地截了个图,把车牌存进备忘录备查,手指不停地布置任务。
“让安保盯一下,进村的生脸车全部登记车牌,不用拦,记下来就行。”
第三条是罗熙缘的,问他的图画完没。
罗汶回了句晚上发,对面很快跟进了一条让他上心的消息。
“m-21上午采食两点五公斤,比昨天多了一两。”
罗汶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切出微信,点开备忘录里专门建的那个文档,单开一行,把m-21今天上午的采食增量手动敲了进去。
自从m-21确认怀孕,他每天都亲手录一遍这些核心数据。
后山系统里的报表当然比这精细得多,但他就是觉得,数字只有在自己脑子里过一遭,才算真正捏在手里。
上课铃催命似的又响了,下一节是陈老师的语文课。
陈老师四十多岁,平时说话和和气气,但判起卷子来那叫一个心狠手辣。
这堂课讲的是《种树郭橐驼传》,她在黑板上写下“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
陈老师转过身问:“谁能说说,郭橐驼种树的门道在哪儿?”
班里鸦雀无声,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陈老师直接点将:“罗汶。”
罗汶站了起来,脑子里还盘旋着那张理赔流程图,顿了两秒才把频道切回来。
“种的时候当亲儿子养,种好之后就撒手别管。”
陈老师听笑了:“这不是真不管,这叫适度放手,明白吗?”
罗汶点点头,稳稳当当坐下。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的油墨字,忽然想起了昨晚的事。
昨晚老妈送完饭回来,他在书房听见爸妈在厨房里嘀嘀咕咕。
其实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老爸那句“他应该去踢球,去跟同学打闹”。
姐姐也觉得他太累。
但他真不觉得累。
他记得第一次帮姐姐算出蜡烛利润时,那种拨云见日的痛快感。
他也记得老姐看完他画的第一张报表时,那句认认真真的“不错”。
不是大人居高临下糊弄小孩,是真真切切拿他当回事。
那股子较真和被需要的劲头,可比在学校考满分带劲多了。
放学时外头已经黑透了,一出校门冷风就直往脖领子里灌。
罗汶一眼就看见马路边打着双闪的黑色SUV,车窗降下一半,大卫穿着那件眼熟的灰毛衣冲他招手。
罗汶拉开车门钻进副驾,车里的暖风瞬间扑了满怀。
他边系安全带边问:“我姐找我干啥?”
大卫一边打着方向盘起步一边说:“让我带你去趟后山,省城刚发来的高精度超声波诊断仪到了,说是让你去对一遍单子和机器配置。”
罗汶顺手把书包扔在脚底下:“我连b超探头长啥样都没摸过。”
大卫笑着瞥了他一眼:“你懂数字就行,你姐原话说,你对价格比采购部那帮老油条门儿清。”
罗汶没吭声了。
车子顺着村路往前开,迎面碰上几个刚下工的村民。
看见这辆熟悉的SUV,有人在道边热情地喊了声“罗总好”。
罗汶靠在车窗玻璃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没搭理。
大卫打趣他:“不理人啊小罗总?”
罗汶语气平淡:“她才是罗总。”
车停在基地外围,两人熟练地换了衣服过了消毒通道,直奔设备间。
新机器刚被撬开木箱,周围还散落着木板和泡沫,机器还没下地。
罗汶直接蹲下来,举着手机的手电筒去照机器底部的金属铭牌。
他的眼睛在备忘录的清单和铭牌参数之间来回扫,看到探头频率那一行,眉头直接拧成了个死结。
他站起身盯着拆箱的工人质问:“怎么是5兆赫兹的?单子上明明写的是7.5。”
旁边拆箱的工人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罗汶不废话,直接在手机上搜了参数对比,两眼飞快地划过屏幕上的技术术语。
“5兆穿透深,是看大骨架的,7.5分辨率高,才是看小胎儿的。”
他脸色整个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m-21今天怀孕才五十七天,胎儿还小,必须用7.5的。”
他没跟工人多费口舌,直接拨了采购部的电话,盘问了足足十分钟,对面被逼得没办法终于吐了实情。
原来是供货商7.5的没现货,采购那边为了赶设备进场的KpI进度,自作主张同意了换发。
罗汶脸色铁青地挂断电话,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时间:“m-21下回做b超是五号,还有九天。”
他当着大卫的面直接打给供货商查加急运费,三言两语敲定了方案。
“补发7.5现货,走加急空运多掏一千二。”
他利落地把这笔数字敲进手机,附带前因后果,直接发给罗熙缘。
发完数据他又补了一句:“姐,这规矩你得立,以后采购改核心参数必须你亲笔签字。”
按下发送键,看着屏幕上的气泡弹出去。
大卫在一旁看着这十三岁的少年一通猛如虎的操作,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做派,越来越有内味了。”
罗汶头都没抬:“什么味儿?”
大卫笑着打趣:“万恶的资本家味儿。”
罗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腔,转身继续去箱子里死磕电缆线和显示屏的型号。
回去的路上,罗汶窝在副驾的座椅里死盯着手机。
罗熙缘终于回消息了:“采购部我明天开会办他们,加急费批了,你别操心了赶紧回家吃饭。”
隔了十几秒,聊天框里又蹦出一条。
“听妈说今天陈老师在家长群里点名表扬你了?”
罗汶本来紧绷的脸瞬间一黑,手指飞快戳键盘:“你多大岁数了还去翻家长群?”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滚。”
罗汶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字,嗤地一声乐了出来。
车在院门口刚停稳,罗汶就抓起书包蹦了下去,一把推开院门。
院子里飘荡着厨房里正滚着的浓浓排骨汤香味。
李敏霞中气十足的嗓门从里头传出来:“回来了就赶紧去洗手!”
“马上来!”罗汶喊了一嗓子,鞋一蹬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小书房。
按下电脑主机开机键,显示器屏幕幽幽亮起,映着少年专注的脸。
他熟练地点开几个常看的网页书签。
大连商品交易所的数据显示,连盘豆粕主力合约又涨了两个点。
生猪外三元全国均价十五块六。
省城旗舰店系统后台显示的今天单日流水是四万一千三。
最后一个标签页,永远留给后山m-21的监控面板。
采食正常,体温三十八度六,一切平安。
他在备忘录里把这些数字一一记好,最后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那张理赔流程图。
红蓝绿三色线在纸上缠在一起,最后顺溜地结在最底下“赔付到户”四个字里,就像他理顺的这半天。
他小心地把纸叠平整,塞进书包外侧的兜里。
外头李敏霞急了:“还磨蹭啥呢!排骨汤都凉了!”
“这就来!”罗汶大声应着,一把拍灭墙上的灯绳,快步朝厨房那片温暖的烟火气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