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视前方道路迢遥、村舍错落,一览无遗,二舅长出了一口气,不无感慨:“一路都是顺顺当当的,没想到家门口了,竟然碰上这种糟心的事儿。这乡下跟城里,到底还是不一样。”
虽然有生以来只往城里走了这一趟,但感觉自己熏染了几分城里的烟尘,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回头再看乡下人和乡下的这些司空见惯的事儿,多少能咂摸出几分不同的味道了。
希望外甥不会嫌弃乡下人粗鄙。
“田儿啊,这次多亏你。”挨打能忍,但破财绝不行,穷人也是有很强的原则性的。
“我这一身大力气,二舅不觉得奇怪?”
“咳,这有啥?你爹就是个力气大的。你们姐弟四个,如果没有一个像他的,那才奇怪吧?”说到这里,二舅顿了一下,瞥见外甥的脸色还好,便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道,“你知道,我说的就是之前的那个……”
“宋甜嘛,她怎么样?好相处不?”
跟原主掉转身份的那位真正的官家小姐,被认回后就更名为“宋甜”了。
一个“田”,一个“甜”,音同字不同,意思也不一样,这回倒是契合彼此的身份了。
虽然二舅觉得这种事儿不好大剌剌地谈论,但看外甥没啥特别反应,他也就把心底的那点异样压下了。
“也没啥不好的,怎么说都是从小看到大的,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那可不就跟一家子似的?要说有啥不一样,大概就是她话少吧。从小话就少,不问不答,进来出去都没人注意。也不怪她,你也知道,家里孩子多了,中间的那个总是会被忽略。她的性子啊,就是独来独往。”
唉,流落在乡间,这孩子真是值得同情。这次回去了,但愿血缘之亲能治愈她并不美好的童年。
记忆中的宋家人挺好的,文化人,有素养,看重孩子,家庭氛围很舒服。
但是,自家爹娘也不差。最起码在孩子身上没有苛待或者囤积居奇的心思。
禾田点点头:“这说明,两家人的家教都不错,三观没问题,教养出来的孩子就不容易走歪。十几年,别说是人了,就算是养个猫猫狗狗,也有感情的。回头如果想她了,可以去看看她,太远走不出去的话,写信也可以。人之常情,我没有意见。你是刚认识我,我这个人呢,记仇,但是不小气。”
二舅自嘲地撇嘴:“再说吧。怎么说也是因为咱们才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就咱这种庄户人家,真要登门拜见,别人指不定会说啥怪话呢。”
说不定,人家还不想看到他们呢。“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的道理谁不懂?
“咱们只要堂堂正正地,管别人说什么。”
共情能力强,懂得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善良朴实,禾田心里对亲人们的好感度又上升了。
没有借机攀关系、要好处,爱惜羽毛,这是打造一个坚实的大后方的必要条件。
“田儿你呢?”二舅有些担心,“咱家条件不好,你怕是要跟着一起吃苦了……”
从锦衣玉食到入不敷出,这差别太大了,孩子就算心理上能接受,可地里的活儿够呛能吃得消。
“先看看吧。有些苦要吃,有些苦,可能就没必要了。”禾田没有把话说死。对于接下来的生活,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为了生活得更舒心一点,在哪不得卷、不得奋斗?
程家的马车里。
程讷依然在生气,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程老爷子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毫不怜惜地点破了他的心思。
“怎么,给人看轻了不服气?”
程讷鼓起嘴,不肯承认。
作为程家最受宠的孙子,他自小顺风顺水。祖父辈的荣光、优渥的生活、优秀的课业,让他成为“别人家的孩子”而备受喜爱。他不是不能接受批评,但是被一个乡下女孩子笑话、解围,未免显得他太无能了。
程老先生没有理会他的纠结,只淡淡地问:“说说吧,你都看出什么了。”
面对祖父随时随地的考测,程讷不敢怠慢,赶紧收起自己的小心思,恢复成温文尔雅的翩翩少年。
“很奇怪。”这是禾田给他的最大的印象,“祖父,她是乡下的吧?”
乡下人却穿金戴银,而且肤色净白,一看就没淋过雨、晒过太阳,这很奇怪的好不好。
“而且,她很能说。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完全没有传统意义上女孩子该有的矜持含蓄。说她粗鲁,一点也不冤枉她。
还有打架。乡下人打架,女的扯头花,男的拳打脚踢,打不过就是脏话输出。
她呢?身为女子,却一派男子的作风,而且更有章法,下手有分寸,打中的都是害疼却不会致命的部位,这说明她打架很有一套,对人体的结构也很了解。
“也算有礼貌。整个人可以说是大开大合。孙儿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程讷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尽量公正一点,不要跟个姑娘家斤斤计较。
“她、有匪气,孙儿不好置评。”
嗯,公理公道的话,这下总不能说他歧视吧?
“孙儿觉得,她跟九哥大概能合得来。毕竟九哥认识的人多,各个行当的都有。”
程老先生捋须颔首:“这倒是有可能。你不喜她,不过是因为她跟你认知中的女孩子的形象都不靠边,让你无从琢磨、了解。人呐,对于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情,往往会下意识地予以否认、排斥。你现在这个反应,就是这样。”
程讷闷闷地垂头:“祖父教训的是。”
“她呀,比你懂得世故,收放随心。知世故而不世故,圆滑而天真。你以为是不是少年人的一时冲动、不计后果?或许这正是她想让人误解的,也是她所倚仗的。以假象掩饰她的城府,混淆敌人的视觉从而做出错误的判断,以此在对决中先发制人取得胜利。”
“就是说,脸上笑哈哈,心里骂你傻?这不跟朝堂、官场上的老大人似的?两面三刀、口蜜腹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