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收保护费的这伙人相比,眼前的四个人就像是四面土坯墙,敦实、高大、又粗野。厚厚的冬衣加持下,这四个人就像是下山觅食的熊瞎子,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地皮都颤。
小吃摊的空地,又扩大了一圈。
开玩笑!这刚冒出来的一伙人看着就不好惹,一会儿两边打起来,可别溅血身上。
看着眼前对峙的两帮人,常氏彻底懵了:这是……遇上帮派之争了?
俗话说“人多乱,龙多旱”。乡下人粗鄙,言语诋毁、肢体冲突是常有的事儿。可打归打,闹归闹,千万别殃及她的小摊子啊!
还没等常氏想明白,就见打头的熊瞎子“嗵嗵嗵”两步冲到跟前,一撩衣摆,拱手就拜。
“小人唐豆豆,给三娘拜个晚年!祝三娘福禄寿喜、岁岁安康!”
跟随他的节奏,另外几个大块头也手忙脚乱地作揖。
“小人韩康康……”
“小人吉利……”
“给三娘拜年!”
那架势,就跟拜祖宗似的,恭敬得不得了。
常氏吓一大跳,“噔噔噔”后退两步,定睛看去,意外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克文?你怎么……”
梁克文正站在那三座小山后面,无处躲藏。听到常氏叫他,只好尬笑着走出来,作揖道:“婶……三娘好……”
多的话他不敢说,怕说错了挨揍。偷偷瞄了眼前面三个大块头,缩了缩脖子。
“是二姐让我过来的……”他抓耳挠腮蚊子哼哼。
说到这个,他暗自懊恼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庙会上的人乌央乌央的,跟下饺子似的,小孩子拴亲娘裤腰带上都能给挤丢,你说禾田怎么就能一眼发现他、一把揪住他呢?难不成生了一双鹰眼?
逮住他也没客气,说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要他做向导,带着逛一逛。
梁克文怎肯被抓壮丁?挣扎了两下,死活挣不开她的拉扯。对方那手劲,跟铁钳子似的!
无可奈何下,梁克文只好憋着一口气应下,耐心地给她介绍庙会的情形。
他没想到禾田会在庙会上点兵点将。一路逛下来,他的同伴就多了三个。梁克文压根也不知道,口口声声说自己“初来乍到”的禾田,是啥时候跟外村的人认识的,而且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好人。
看着就不是啥好人的混混们,在禾田面前却跟孙子似的。梁克文只觉得这个世道好玄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听说二姑娘的家里在庙会上摆摊,混混们那叫一个积极踊跃,拍须溜马伏低作小,一个劲儿地拍着胸脯跟禾田保证,要她放心去玩儿。有他们照看摊子,任何阿猫阿狗都不敢捣乱。
就这样,梁克文不情不愿地,被他暗中鄙视的混混们勾肩搭背带着走了。
路上他忍不住问起缘由。混混们倒也坦荡,毫不隐瞒自己拦路打劫反被禾田降服的那段经历,几个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把自己说得跟跳梁小丑一般,反之,禾田的形象却无比高大英武,如同天神。
对于禾田能够从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他们,说明哥几个“与众不同”。
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懂吗?
不管在哪儿,强者为王。就凭禾二姑娘那身手,想收小弟那不多是人往上扑?禾二肯使唤他们,恰说明心里承认他们的价值和能力。这事儿难得,不值得高兴?
梁克文张张嘴,寻思了一下,诡异地被说服了。
可不是嘛!就禾二那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力气,别说称霸整个村子了。往前几十年,搁在战乱期间,振臂一挥,从者如云,占地为王、封侯拜相,怕不是什么难事儿。
这么一想,梁克文的抑郁奇迹般地消散了。
自从去三房拜了个年,回来被他娘捶了一顿后,禾田就成了他心底的一个阴影,导致他总觉得自己菜得很。
可今天,他见到了她的“小弟们”,个个都比他强势,一看就不好惹。
可那又怎么样呢?还不是给她收服了?
他梁克文,普普通通农家子,挑水都费劲的小青年儿,有什么不服气的?这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想开点,不就得了?
这么一想,梁克文的心情大好,对着常氏越发笑得真诚了。怎么说呢,比起来,自己跟禾二的关系更近不是?所以,尽管岁数上他要大一点,可一声“二姐”喊出来,只会更显尊敬。
他跟常氏汇报道:“二姐说要去考察调研市场,让我们几个有空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嗯,“考察”“调研”,这是从小老百姓嘴里永远都听不到的新鲜词儿。人跟人不一样,大官家里教养出来的孩子,哪哪都与众不同啊。
长得最壮实但名字最乖宝宝的唐豆豆,豪言壮语道:“三娘只管安生做生意!这山前山后,没有不认得小人的。谁敢找茬闹事儿,哥几个屎都给他打出来!”
“听大哥的!”
韩康康和吉利异口同声,像是应声虫。
不愧是从小混到大、敢拦路打劫的村中霸王!这三个人一振作气势,周围看热闹的不由自主又后退了几步,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常氏有点尴尬。但面对对方的好意,却又拉不下脸来。怎么说也算是二闺女的人。老话不是早说过了嘛,“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人家来帮忙,就是好人!
想到这里,她喊来自家的孩子跟唐豆豆几个见礼。
一番“哥哥”“妹妹”“兄弟”寒暄下来,气氛融洽得不像话,跟那多年不见的亲戚似的。
禾嘉心灵嘴甜,用高粱叶子裹着串串,请几个新认识的大哥哥品尝。
唐豆豆几个慌忙辞让.
开玩笑!在二姑娘的地头上,啥都不干都混吃混喝,跟强梁似的,不是找揍吗?
庄稼人的日子难过,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不然也不会铤而走险做路霸。看看寒天拔地的,一个妇人拖着一串毛孩子谋生计,怪不容易的,哪好意思下得去手和嘴?
几个人的避让不急,倒让常氏生出老母亲的慈爱来。她一把抓住唐豆豆的袖子,强硬地要求必须尝尝。
甚至连说辞都有了:“大过年的,这要是去三娘家里拜年,难不成连口茶都不喝?既认我这个长辈,长辈赐,不敢辞!尝尝味道好不好,回头跟三娘介绍生意的时候也有个说法不是?别一问三不知的,没人信服。”
唐豆豆几个这才连声道谢,双手接过菜包,非常珍惜地品尝起来。
说实话,有生以来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那味道,能香掉舌头!
难怪当时问禾二姑娘具体的摊位在哪,二姑娘只道“顺着味道走,最馋人的地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