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弯下腰，一把将大宝单臂抱了起来，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孩子后背：“大宝不哭，爸爸在这儿。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你们！”
他转过头，那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躺在地上撒泼的赵老二。那眼神里的愤怒，让原本还在打滚的赵老二浑身一僵，喉咙里像被塞了团破布，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陆……陆战，你别乱来啊，我可是孩子的亲二叔……”赵老二哆嗦着往后挪。
陆战冷笑一声，把大宝放下，走到苏软软身边，将妻子护在身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两人，语气冰冷道：“既然你们有脸来要账，那好。咱们今天，就当着全大院的面，把这六年的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陆战转头看向苏软软：“媳妇，去屋里，把锁在柜子最底下的那个铁盒拿出来。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死得明明白白！”
苏软软给了陆战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身朝正屋走去。
院子里，赵老二见陆战没有直接动手揍他，胆子又肥了几分。他索性呈个大字型躺在青石板上，扯开公鸭嗓继续干嚎：“没天理啦！当官的欺负老百姓啦！大伙儿都来看看啊，亲叔叔连亲侄子都见不着，这是要断我们老赵家的根啊！”
一旁的孙桂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她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眼看这会儿僵持住了，她那贪婪的目光便落在了西边那个飘着浓郁香味的油布大棚上。
刚才进门她就瞧见了，那棚子里放着好几口大铁锅，案板上还堆着没切完的干贝和海虾。这得值多少钱啊！怪不得村长说这陆家现在富得流油。
“哎哟喂，我的肚子啊！我们两口子为了看侄子，走了几十里山路，连口水都没喝上，这是要饿死我们在你们家啊！”
孙桂香一边假模假式地喊着饿，一边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赵老二身上，矮着身子就往大棚那边钻。
“这锅里熬的啥好东西？我是大宝二宝的亲二婶，也算是这家的半个主子，我先尝尝味儿！”她饿虎扑食一般冲到一张桌子前，伸手就要去抓桌上那几瓶已经装好但还没来得及封口的xo海鲜酱，另一只手还不忘往案板上那张写着香料配比的草纸上摸。
“啪！”一声脆响。
王桂花眼疾手快，手里的擀面杖毫不客气地敲在孙桂香的手背上，瞬间抽出了一道红印子。
“哎哟！杀人啦！”孙桂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捂着手背往后退。
“你少在这儿装蒜！”王桂花双手叉腰，像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桌前，“呸！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这家的半个主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这是我们军民合作社的军需物资，你敢动一下，我立马叫保卫科的人把你按搞破坏的抓起来枪毙！”
棚子里的军嫂们也都围了过来，一个个手里拿着菜刀和火钳怒目而视。
孙桂香被这阵仗吓得咽了口唾沫，但看着那香喷喷的肉酱，还是梗着脖子嚷嚷：“啥军需物资，骗鬼呢！这明明就是苏软软自己弄的投机倒把的买卖！我拿两瓶怎么了？这配方都是我们老赵家祖传的，她苏软软肯定是偷了我们的方子！”
这无赖的嘴脸，把大院里围观的人都气笑了。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开了。苏软软手里端着一个军绿色的铁皮弹药盒，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她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将沉甸甸的铁盒放在桌面上。
“想要方子？还想要钱？”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还在装死的赵老二，冷笑一声，“行啊，赵老二，孙桂香，既然你们今天把大院里的嫂子们都惊动了，那咱们就把这笔烂账，放在太阳底下来晒晒！”
苏软软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铜钥匙，插进铁盒的锁孔里。她掀开盖子，从最上面拿出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信纸，纸的边缘因为经常被摩挲，已经有些毛边了。
“六年前，腊月十八。北方下着三十年不遇的大暴雪。”
苏软软的声音清朗，字字句句传遍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她转头看向陆战，“陆战，接下来这纸上的内容，你给大家念念。让大家听听，这两位号称天天想夜夜盼的亲叔叔亲婶婶，当年都干了些什么人事！”
陆战接过那张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滚的怒火，声音低沉的念道：“那天，我带着全连战友凑的份子钱，还有部队发的一千五百块钱烈士抚恤金，去红星公社赵家村看望赵志刚烈士的遗孤。”
男人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眼底露着一丝痛楚，“我到的时候是半夜。赵家的五间大瓦房里烧着热炕，吃着白面馍馍。而志刚的两个孩子……”
他说到这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把将大宝拉进怀里。
“三岁的大宝，和刚满月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二宝，被他们扔在院子后面漏风的猪圈里！猪圈里连根干草都没有，大宝就脱了自己的破棉袄，把弟弟裹在怀里，自己却冻得浑身发紫。我把二宝抱起来的时候，这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进气少出气多，大宝也烧得浑身像火炭一样！”
这番话说完，激起了所有人的愤怒。在场的都是军属，谁家没有男人在部队当兵？烈士遗孤，那是在军属大院里最让人心疼、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畜生啊！刚满月的孩子扔在猪圈里，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吃着烈士用命换来的钱，虐待烈士的血脉，简直丧尽天良！”
几个心软的嫂子当场就红了眼眶，看着大宝二宝的眼神充满了心疼，再看向赵老二夫妇时，恨不得上去生生撕了他们。
赵老二见势不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结结巴巴地狡辩：“那……那是误会！那天孩子不听话，我们就罚他在猪圈站一会儿，谁知道就下雪了……再说了，不管怎么样，那也是我们老赵家的家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