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清点完沈湛送来的修缮材料，露出满意的笑容。
“辛苦陆给事亲自跑这一趟，这也是最后一批硝石，以后不必再辛劳陆给事了。”
最后一批？
沈湛面上不显，拱了拱手，褪去了几分人前的两袖清风与清高，带着几分谄媚的语气说道：
“哪里哪里？能为将军效力，是陆某的福气。”
“哈哈！”
沈湛的态度，让老杨很是受用。
官大自己两级又如何？
谁在将军跟前更说得上话，谁的地位才更为尊崇。
老杨拍了拍沈湛肩膀，拿腔拿调地说道：“让你屈居七品六科给事中，委实埋没你的才能了，你放心，他日你我助将军完成大业，定有数不尽的高官厚禄！”
沈湛再次拱手作揖：“以后，还得多仰仗杨公！”
“哈哈哈！”
一句杨公，把老杨捧得心花怒放。
他难掩得意与欢喜，对沈湛说道：“陆流啊，今儿才发现你是个妙人。”
沈湛笑了笑，说道：“早就想拜会杨公了，从前只是苦于没机会罢了。”
“好，好，好！”
老杨对陆流满意得不得了。
都说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老杨却觉着，都不如陆流对自己的一番吹捧。
“你可知，我在边塞干了多少年了？”
“十年？”
“不，整整二十年。”
老杨双手背在身后，仿佛在隔着房门眺望远方，“初到此地，我只是个没品级的书吏，同你们这些科举出身的朝廷命官不同，我天生低人一等，哪怕尽忠职守一辈子，到头来也还是个典吏。若能耐再足些，立功再多些，或可当个九品小官儿。”
“九品，呵。”
他讥讽地笑了笑，“我听闻本届新科状元，入朝便是正六品编修，我们望尘莫及的官职，你猜怎么着？竟被那状元郎弃之如敝履——你敢信天底下竟有如此狂妄之人！”
沈湛：我不仅信，我就是。
老杨咬牙：“他自降官职，去了个劳什子小衙门，短短半年功夫，从正七品，一路升至从五品钦差……你可知，多少人一辈子也赶不上他的升迁速度！”
“我比那沈湛缺了什么！不过是缺了读书下场的机会！家境贫寒是我的错吗？边塞这种荒凉之地，有几个家里供得起读书人的？又有几个先生愿意来边塞教书育人的！”
“朝廷对边塞置之不理，那就让能治理的人来接管边塞！陆给事，你说对不对？”
他充满压迫的目光，落在了沈湛的脸上。
沈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懂杨公的苦楚。”
“你不懂！你是朝廷派来的，待到任期满了，自会带着功勋与资历脱离苦海……”
老杨像是许久没找人发泄过心中的苦闷，突然被人给予敬仰与尊重，便停不下内心的翻涌。
“话又说回来，我投靠将军是因为我在朝廷前程无望，你又是为何？”
姜还是老的辣啊。
在将军手下干事的，果真没几个蠢笨的。
但沈湛哪里知道陆流为何当了叛徒啊？
以某人老奸巨猾的经验，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他垂眸，一脸的隐忍与纠结。
老杨重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定有自己的难处，不提这个了。和我说说张继的事吧，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湛娓娓道来：“张继瞧出天子想借沈湛的手除掉自己，于是趁着沈湛外出调查连夜潜逃，我派人盯着张继的动静，将沈湛引去捉拿张继……”
老杨：“如此说来，张继的确是死在了沈湛手里？”
沈湛：“没错。”
老杨畅快一笑：“那可有好戏看了，张继其实是冤枉的，将军虽一直想要拉拢他，然此子不识抬举……等张首辅知道自己的儿子枉死，不反也得反了！”
沈湛笑道：“陆某在此，提前恭贺将军功成名就！”
老杨：“张继的事，你办得不错，后续将军再有指示，我会尽力举荐你。”
拍了半天马屁，总算是有了点儿成效。
沈湛受宠若惊：“多谢杨公提携！”
老杨大笑：“哈哈哈！”
沈湛自始至终保持着极力的克制，不多言也不乱打听，反倒让老杨有些意犹未尽。
他再次开启话题：“除夕夜，把门关紧些，不论发生何事，坚决不要出来。另外，把这个挂在门上，自会保你无虞。”
他递给沈湛一个草编的鱼牌。
沈湛双手接过：“多谢杨公。”
杨公道：“你就不问缘由？”
沈湛道：“杨公照拂我，能对我说的想必不会隐瞒，若是不方便开口，我问了反倒令杨公为难。”
沈湛是懂拿捏人心的。
他越是以退为进，老杨越是不想结束这场交谈。
“告诉你也无妨，除夕夜，将军会对昭国边境发动攻击，新兵营必将遭到清洗，你放心，杀的全是不愿臣服将军的人，自己人不会有事。”
沈湛得到了重要情报。
“倘若，堤垒没被炸毁呢？”
他试探地问道。
老杨稳操胜券：“堤垒是一定会被炸毁的，即使万一出了岔子，从外头炸不掉，还有北城的守军与将军的人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定能打边军一个措手不及！”
沈湛眸光一沉。
燕军的攻击，或可防御。
可北城的守军，打着增援的旗号，边军的将士们防不胜防……
必须尽快把消息带出去——
正思索着，窗户外传来一阵动静。
老杨打开窗子，抓住一只鹰隼，从它的脚上解下一张小布条，看完后，眉头一皱，问道：“你要见将军？”
沈湛不动声色地答道：“是。”
老杨看向沈湛，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为何？”
沈湛从容镇定地说道：“张继临死前，我从他嘴里听到了一个秘密，我想亲口告诉将军。”
同样的台词，他对王珉也说过。
王珉颇为不情愿，但碍于他态度强硬，才不得不朝外送了封信。
想必那封信，已经到了将军手里。
而将军的回复，此时就在老杨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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