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停在芦苇丛边上,车灯还亮着,惊得枯死的芦苇杆一晃一晃的。
江暮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从他身边跑过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乱晃,有人在对讲机里喊话,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往铁塔的方向跑。
林尽染站在他旁边。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走过来,眉头皱着,目光在林尽染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在江暮云脖子上那道干涸的血痕上。
“谁报的警?”
“我。”
林尽染说。
中年警察点点头,掏出本子。
“说说情况。”
“那边有座铁塔。”
林尽染抬起手,指向芦苇丛深处的铁塔。
“上面有盒子,里面都是尸骨。”
中年警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尽染。
林尽染没有躲他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是尸骨?”
“我爬上去看过。”
中年警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冲对讲机里喊:“叫法医过来!快!”
更多的人涌进去了。
江暮云看见那些手电筒的光柱在铁塔上晃来晃去,有人开始往上爬。
那些光柱停在他数过的那些位置上。
第十三根横梁,那个最大的盒子。
他看见那个爬上去的人停住了。
很久。
然后那个人开始往下爬。
爬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那个人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
他听见那个人在喊什么。
听不清。
但那个人的声音是抖的。
更多的光柱往上照。
更多的声音从芦苇丛那边传过来。
“这边也有!!!”
“编号!有编号!”
“日期,2007年……”
“还有一个!2009!”
“这边!这边还有!”
江暮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一个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他数着。
十七。
十九。
二十五。
三十一。
三十七。
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吐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那个声音吹散了一点,又吹过来一点。
很久之后,那个中年警察从芦苇丛里走出来。
他走到林尽染面前,站住了。
他看着林尽染。
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里的本子合上。
“三十七个。”他说。
声音很哑。
林尽染没有说话。
中年警察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座铁塔。
“最小的那个盒子上写的日期是2009年,你是怎么知道上面有盒子的?”
“我看到了。”
她说。
中年警察看着她:“从下面?这么高,这么暗,你能看到什么?”
林尽染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铁塔。
“北侧,中段偏上,第十三根横梁和竖架的交界点。”
“那个位置的阴影颜色比周围深,边缘有一条反光的金属。”
中年警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还有呢?”
“东侧。”林尽染说,“塔基东侧那几根最粗壮的横梁,螺栓处的锈迹比别的地方薄。有人反复攀爬,踩了十七年。”
她顿了顿。
“我数过,从地面到那个位置,有十三处落脚点。”
中年警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他又看了一眼那座铁塔,又看了一眼四周那片黑黢黢的芦苇丛。
“你一个人爬上去了?”
“嗯。”
中年警察沉默了两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转向了她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身上。
他这才注意到少年脖子上的血痕。
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边缘已经干了,翘起一点细小的血痂。
中年警察的目光定在那里。
“你脖子怎么了?”
他问。
江暮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中年警察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些,看清了那道伤口的形状。
是刀尖压出来的,压得很深,但没有割下去。
他的眉头皱起来。
“谁干的?”
江暮云还是没说话。
中年警察转过头,看向林尽染。
林尽染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抬起手,指向塔基北侧三米外那片枯死的芦苇丛。
中年警察的手按在对讲机上,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林尽染,落在那片黑黢黢的芦苇丛里。
“那里有什么?”
“井盖,和水泥地几乎一个颜色,他从那里出来的。”
中年警察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
他抬起手,冲远处晃了晃手电筒。
几道光柱立刻转向这边,刺破黑暗,照亮了塔基北侧三米外那片芦苇丛。
芦苇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咔嚓咔嚓地响。
光柱从上面扫过去,又扫回来,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的东西,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在强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是井盖。
中年警察的眉头皱起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井盖的边缘。
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新鲜的土腥味。
有人刚刚从这里出来过。
也可能是,刚刚从这里下去了。
他站起身,冲对讲机里喊:“北侧芦苇丛!发现井盖!边缘泥土新鲜,嫌疑人可能从地下逃窜!一组留下取证,二组跟我下去追!”
对讲机里传来杂乱的回应声。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开始往这边移动。
中年警察转过身,走回林尽染和江暮云面前。
他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
林尽染点了点头。
井盖被撬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刺进那个黑洞里,晃了晃,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铁梯。
梯子很旧,但锈得不厉害。
看来是有人经常用。
中年警察第一个下去了。
靴子踩在铁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十下的时候,脚踩到了实地。
他举起手电筒,照向四周。
是一条通道。
不是那种下水道该有的圆形管道。
是人为用水泥砌的,比人高一点,宽一点的通道。
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亮着的昏黄小灯。
是正儿八经接的电。
中年警察愣了一下。
他身后,陆续有人下来。
“这什么……”
“卧槽。”
“别乱动,先拍照。”
手电筒的光柱在通道里乱晃。
“李队,这边有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