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身砸在水泥地面,碎裂声清脆。
褐色的液体溅开,泼在王金桂裤腿上。她
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妈!”
江小龙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扯她裤子。
王金桂脸都白了,愣了两秒,发现自己没死,嚎得更凶:“杀人了!这死丫头要杀亲妈!”
没人理她。
江暮云靠在桌腿边,后脑撞破的地方正在往外渗血。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耳后流进领口。
他撑着想站起来,晃了晃,没成功。
“暮云……”
江小悠跪下去,手却不敢碰他。
奶奶已经蹲下身,用袖子压住那道口子,苍老的手指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看瞳孔。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邻居终于报了警。
江大富脸色剧变,拉着还在哭嚎的王金桂就要跑。
“站住,你们现在走,就是畏罪潜逃。”
没人听。
江小龙跑得最快,王金桂踉跄跟着,鞋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
江大富最后一个跑的,临走还撂下一句:“你们等着!”
脚步声乱糟糟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江小悠跪在地上,盯着那扇被踹坏的门。
夜风灌进来,吹的她脊背发凉。
他们跑了。
地上的血还没干。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影打在斑驳的墙面,一明一灭。
江小悠低头,握住江暮云冰凉的手指,喉头滚了几滚,竟没哭出来。
她只是很轻地问了一句:
“奶奶……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江小悠在医院守了一夜。
江暮云天亮时才彻底醒过来,后脑缝了四针。
医生说轻微脑震荡,得留观两天。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小悠姐,你没事吧?”
江小悠没答,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我去楼下买点吃的。”
其实她是想躲一下,眼眶热得发疼,不想让江暮云看见。
电梯慢,她走的楼梯。
医院门口有家水果摊,她挑了三个苹果。
老板说四块六,她翻遍口袋只凑出四块三。
老板摆摆手,拿走一个最小的。
她拎着塑料袋往回走。
刚进住院部大门,余光扫到大厅长椅上有个熟悉的人影。
江小龙。
腿上搁着个银灰色的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截黑色塑料。
那是去年江大富从县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二手dV。
松下dS60,是用磁带的那种老款。
买的时候花了六百二,王金桂骂了整整四个月。
“六百二!你儿子是能考上北影还是咋的!”
江大富梗着脖子:“你懂个屁!将来请人录像不要钱?自己有机器,省多少!”
话是这么说,机器买回来,江小龙新鲜了三天就扔柜顶落灰。
今天头一回正儿八经派上用场。
镜头正对着电梯口。
江小悠血液一凉,袋子脱手,苹果滚了一地。
她转身往外跑。
身后脚步声炸开。
“爸!这儿!”
江大富从消防通道冲出来,一把薅住她后领。
王金桂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那种终于把东西找回来的笑。
“跑什么跑?李老板在外头等着呢。”
江小悠挣不开,她指甲都抠劈了。
血顺着他手背往下淌,滴在她自己虎口,分不清是谁的。
江大富嘶了一声。
“救命!!!”
大厅有人看过来,一个保安往这边走了两步。
“看什么看!”
王金桂用身子挡住保安视线,声音尖得走调。
“自己老子都敢抓,反了天了!”
保安迟疑了。
就这几秒,江大富把她往门口拖。
玻璃门自动打开,腊月的风灌进来,门外停着一辆白色昌河面包车。
挡风玻璃后贴着张褪色的“囍”字,不知是哪年接亲留下的。
副驾驶窗户半摇下来,露出李屠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他叼着烟,把江小悠上下打量一遍,像看牲口。
“还行,比照片胖点。”
烟灰弹在车门外。
后座车门滑开,江小龙头一个钻进去,dV还举着,镜头对着她。
江小悠拼命回头看——电梯门开了,奶奶拎着保温桶走出来。
老太太愣在原地。
保温桶砸在地上,搪瓷摔裂,滚烫的粥溅了一脚。
江小悠被塞进车里,嘴巴被王金桂捂住,只剩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
奶奶丢掉了手里的饭盒,她什么都不管,她只想追上江小悠。
她看着那扇车门在自己眼前一寸一寸合拢。
“小......”
嗓子里只挤出半个字,剩下的半个被风堵回去了。
她恨啊。
恨这腿为什么不听使唤。
恨自己早上出门为什么没穿那双跑得快的鞋。
恨刚才为什么不再早下楼一分钟,早一分钟就堵在门口,早一分钟就能拽住那个畜生。
恨那扇门,恨那辆车,恨这条追了一辈子从来追不上的路。
她恨。
可是她追不上了。
腿一软,人往前栽。
手掌撑在地上,蹭破了皮。
她不觉得疼。
她抬起头,那辆白面包车已经拐弯了。
尾灯闪了两下,像两个红点,越来越小。
她爬不起来。
不是摔疼了起不来,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爬起来还能干什么。
车没了。
她跪在门诊大楼门口的水泥地上,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眼睛没眨。
她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那只刚才拼命往前够的手,慢慢地垂下来。
什么她也没抓住。
车轮碾过地上那只滚落的苹果。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面包车拐上主路,江小悠不挣扎了。
她靠在座椅上,头发散乱,眼睛盯着窗外。
腊月的天,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
她用指甲划了一道,看见路边倒退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
江小龙把磁带倒到头,重新开始录。
dV自带的小喇叭沙沙响,液晶屏里,她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他推近,录她的侧脸。
“姐,你笑一下。”
她没动。
江小龙有点扫兴,把机器搁在膝盖上,低头翻包里那几盘旧磁带。
都是去年收机器时搭的,标签纸上圆珠笔字迹潦草。
他挑了一盘新的,拆塑料封皮。
李屠户从副驾扭头看了一眼:“录这个干嘛?”
“留个底。”
江小龙把磁带塞进去,合上仓门。
“我姐自愿跟李老板去过日子,省得将来说不清楚。”
李屠户没吭声,转回去抽烟。
车窗开了一道缝,风灌进来,把烟灰吹散。
王金桂松了捂嘴的手,低头理自己被弄皱的棉袄,一边理一边数落:“你也是,非要犟这一下,早这样不省事?人家李老板家里有房有铺,你跟过去是享福,又不是送你下火葬场……”
江小悠没理她。
她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内袋。
碰触到了江暮云的校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