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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隐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比武场的。

再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回到了余水村的家中。

是她的家,但似乎又不是她的家。

因为花隐记得,自己上次回来时,家中便已经建了砖屋,还添置了不少新物件。

可眼下,那些物件都不见了,屋子也变回了原先的茅庐,陈设破旧,外面还在下雪。

……似乎是她初次离乡那年的景象。

花隐茫然,以为自己不知何时落入了梦境,于是呆滞了许久,才徐徐起身,走到了窗边。

往窗外望去,外面漫天风雪,洋洋洒洒,与记忆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只是雪中有一人,素袍白发,身形清矍颀长,瞧着很是熟悉。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沉沉地压下来,而那人衣袂飘飘,似浑然不觉一般。

花隐看了一会,转身出门去,站在檐下试探着唤道:“神君?”

那人向她望来,却并未出声。

犹豫一瞬,花隐抬步上前,向他走近。

这回,她看得清楚,是尧浮光。

风雪纷纷扬扬,他身在风雪中,风雪却未能落在他身上。

似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与风雪隔绝开来。

花隐在他身侧站定,想了想,小心地问道:“神君,这是……梦么?”

尧浮光比她高出不少,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好半晌后纠正道:“不,这是你的识海。”

“识海……是什么?”

“是你的回忆,你的期冀,你有意识,抑或无意识间生出的所有愿念。”

花隐愣神片刻,不解道:“可这里,不是我的家么?”

这回,尧浮光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透过屋子的窗户,向屋中望去。

几乎同时,屋里传来了一阵说笑声。

那声音被风吹得模糊,却依稀可辨,是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小孩。

花隐感觉有些熟悉,于是下意识地顺着尧浮光的视线看去。

……与她想的一样,那是下雪那年冬日,正相互依偎在家中取暖的,她的家人。

彼时的花隐只有十二岁,妹妹只有两岁,还是个小小的糯米团子。

大雪来得突然,他们没有棉衣,没有厚被褥,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只能关好门窗躲在屋中,靠着村正带回的柴火强撑,等着风雪停息。

可等了一日又一日,雪大了又小,小了又大,却始终不见停。

日子久了,屋顶被雪压得摇摇欲坠,粮食也逐渐见了底。

望着爹娘愁苦的眉眼,花隐暗暗想,若是能有好多好多的肉,好多好多的米面,那该有多好。

外面下着雪,他们一家人在屋中烤着柴火取暖,柴火上架着滋滋冒油的肉。

那油拌进米里,裹着颗颗分明的米粒,油润香甜,一口肉一口米,她一个人便能吃三碗。

……当时只是这么幻想,而眼下,那场景出现在了屋中。

花隐清晰地看见,爹娘正带着她和妹妹在屋中烤火,他们手中的碗里满是白米,火上架着肉。

不受冷也不挨饿,几人脸上不再满是绝望,而盈满笑意,瞧着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她正看得出神,那画面已经模糊了起来。

紧接着,场景变幻,周围变成了花隐第一次遇见李复衣的山林。

有另一个花隐正被十余头巨兽围困。那些巨兽各个有小山丘一般高,凶神恶煞,龇牙咧嘴,身侧黑雾环绕。

可这一次,李复衣没有出现,反倒是“花隐”从身后拔出了一支长剑。

风声骤起,剑光凌冽,她的发带散落,长发被风扬起,丝丝缕缕环在身侧,沉静的面容被剑光照亮,神色坚毅。

不过数息的功夫,那十余头巨兽便消散在她剑下。

而她从容不迫,伸手接住飘落的发带,将散发束起,拎着剑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是花隐在被李复衣所救的那一刹那,一闪而过的心思。

只是,比起前一个心愿,这个念头多少轻狂了些,令花隐有些赧然。

她小心地看了眼身侧的尧浮光,见其神色无恙,才稍稍松缓下来。

正在此时,周围的场景又变了。

这一回,是在归一境的竹楼中。

夜色浓重,室内没有点灯,一片晦暗,而尧浮光在闭目运功,周身金纹环绕,笼罩着淡淡的光晕。

他神色冷清,面容宁静,圣洁如穹顶之光,不可亵渎。

正是花隐试药第一日的那个夜晚。

……见到这个场景,花隐忽地意识到什么,心一颤,转身想跑。

可不知怎么,她迈不动腿也开不了口,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后面的事情发生。

只见“花隐”提着灯在楼梯口出现,停顿片刻后,在尧浮光的准允下走上前去,熄了灯坐下。

一切都与那夜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个“花隐”在看了尧浮光一会以后,忽地起身,向他凑近过去。

她小心地吻了尧浮光的唇。

在看见这个场景的一瞬间,花隐早就猜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因为那时候,她确实有过一瞬这样的念头。

——仅仅是一瞬,比取代李复衣,自己去杀魔兽的那个念头还要短暂。

可如此短暂的念头,居然也被留在了这里。

如此这般直面自己的妄念,还是与尧浮光一起,花隐简直窘迫至极。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来到此处之前的经历,只恨不能当场遁地逃走,或者一刀剜了自己的眼睛。

根本不敢看尧浮光的神色,花隐眼观鼻鼻观心,一点点握紧了袖下的手。

也不知是过于惊诧还是过于生气,尧浮光许久没有出声。

好半晌的沉默后,余光中,身侧的雪白衣袍微微一晃,一个还算平静的声音响起:“……你,明白了么?”

“……啊?”

花隐这才发现,自己又可以说话,也可以动了。

她愣愣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尧浮光在问什么,于是赶紧点头:“嗯嗯,明白了。”

“好。”

尧浮光似乎完全不介意方才的事情一般,转而又道:“识海中的一切,便是你的一切。若有人侵入你的识海,便可轻易知晓你的欲念,你的恐惧,你的弱点……”

似是看出花隐心不在焉,他忽地抬手,扶起她的脸。

花隐被迫直视他,本就紧张的神色愈发慌张起来。她微微瑟缩,盯着他的眼睛看。

尧浮光却淡然问道:“吾方才所言,你记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