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丈有心了。”瑶草微微一笑,“豆子,把这些玉米和黄瓜送到厨房,午膳加个菜。这番椒……先收起来,我晚些时候再研究怎么用。”
“是!”豆子捧着竹篮欢天喜地地跑了。
瑶草拿着那颗红艳艳的番椒,走回哑院。阳光正好,她在石桌旁坐下,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果实。
她将番椒小心收好,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午时刚过,宁州城内暑气正盛。
哑院的书房里却沁着一丝凉意。
墙角正摆着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青禾时不时用湿布擦拭着竹帘,让微风带着水汽穿堂而过。
瑶草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几份新送来的文书。
一份是陆清晏关于军械改造进展的汇报。
五副铁甲已初步处理完毕,正在加固关键部位;十把横刀打磨锋利,已分配给了卫所中表现最出色的十名什长。
另一份是李老实关于新垦区安置的统计。
三日来已接纳流民一百二十七人,其中青壮劳力八十三人,已全部编入垦荒队;搭建临时窝棚四十二间,开挖水井一口;预计半月内可完成第一批三百亩荒地的开垦,赶上秋播的尾巴。
还有一份,是孙二通过信鸽传回的简短密报。
韩五焦虑明显,似有隐情。
瑶草看完,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灰飘落。韩五的焦躁在她预料之中,但似有隐情这让她多了几分警惕。
“城主,午膳准备好了。”青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端进来吧。”
青禾和豆子抬着一个双层食盒进来,在书案旁的小几上摆开。今日的午膳比往日丰盛些:一小盆用新米熬得浓稠的粥,一碟清炒嫩南瓜,一碟凉拌黄瓜丝,还有……一小碗泛着油光的红烧肉。
“这肉是……”瑶草看着那碗红烧肉,微微挑眉。
“是周大厨特意留的。”青禾连忙解释,“昨日有农户宰了头养了半年的猪,送来城里卖,周大厨买了几斤最好的五花肉,说城主近来辛苦,得补补。他还说,这猪肉是用番椒试做的,只放了一点点提味,让城主尝尝鲜。”
瑶草看向那碗红烧肉,肉块炖得酥烂,酱汁浓稠,隐约能看见几片红色的椒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
肉质软糯,肥而不腻,酱香浓郁。
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刺激了味蕾,让整道菜的味道层次更加丰富。
这种味道,对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前世记忆里,辣椒是再平常不过的调味品;而在这个时代,这却是第一次品尝。
“味道如何?”青禾紧张地问。
“很好。”瑶草点点头,“告诉周大厨,番椒用得很巧妙。不过此物辛辣,用量需谨慎,让王老丈那边多种些,摸索出合适的用法后,可以在军中推广,对巡防的士兵或有好处。”
“是!”青禾脸上露出笑容。
瑶草慢慢吃着午膳。
新米粥香醇,南瓜清甜,黄瓜爽脆,红烧肉浓郁中带着一丝新奇的火辣。
这一餐,不仅满足了口腹之欲,更让她感受到宁州城正在一点点变得丰饶、多样。
正吃着,院外传来通报声:“城主,文先生求见,说郑典吏已到城外。”
来得倒快。
瑶草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请他到前厅稍候,我这就来。”
前厅里,文墨已等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明亮。见瑶草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
“文先生辛苦了。”瑶草在主位坐下,“郑典吏现在何处?”
“已在南门外驿亭歇息。”文墨回道。
“按照城主吩咐,属下未敢擅专,请郑典吏稍候片刻。郑典吏倒是客气,说一切按规矩来便是。”
“随行几人?态度如何?”
“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书童,一个护卫,都很本分。郑典吏本人约莫三十出头,相貌清癯,言谈举止颇有读书人的气度,但……似乎有些拘谨。”文墨仔细描述着,“他对宁州城颇感兴趣,一路上问了许多关于城池重建、流民安置、田亩开垦的事,但对军务只字未提。”
瑶草沉吟片刻:“是好事。他既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想惹麻烦。我们便以礼相待。”
她看向文墨:“郑典吏的住处可安排好了?”
“按城主事先吩咐,安排在城东一处清静的小院,离议事堂和卫所都不远不近,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还配了两个老实本分的仆役。”文墨答道,“属下已检查过,院内陈设简单但整洁,应当符合典吏的身份。”
“好。”瑶草点头,“你亲自去接郑典吏进城,直接送到住处,让他先安顿休息。晚些时候,我在议事堂设便宴为他接风。让周大厨把今日那道红烧肉也加上,就说是本地新试种的调味。”
文墨眼睛一亮:“城主是要。。。。。。”
瑶草淡淡道,“让他看到宁州城的实力,以及发展潜力。一个欣欣向荣、遵纪守法、又有独特之处的城池,比一个死气沉沉、唯唯诺诺的流民窟,更值得官府扶持,也更让官员有政绩可图。”
“属下明白了!”文墨精神一振,“那……关于水匪侵扰之事?”
“接风宴上,酒过三巡之后。”瑶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说近日巡防队辛苦,因为西边水域不太平。看郑典吏如何接话。”
文墨抚掌,“若是他主动问起,或表示会向上禀报,那说明王知州确有动罗横之心;若是他含糊其辞,或转移话题,那我们就知道,官府暂时还不想碰这个硬骨头。”
瑶草挥挥手,“好生接待,多听少说。”
文墨躬身退下。
瑶草回到书房,继续处理文书。
申时将至时,孙二亲自回来了。
“城主,韩五那边有进展了。”孙二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属下晾了他半天,申时初才去见他。这一晾,果然晾出东西来了。”
“哦?”瑶草放下笔,“怎么说?”
“韩五见了我,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眼神里的急切藏不住。”孙二压低声音,“他先是说那批军械是他们偶然所得,愿意用钱粮赎回,希望我们行个方便。但说着说着,就露了马脚——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实在憋不住,低声问我既然能找到这批东西,可知……可知山中还有其他藏物之处?”
瑶草眼神一凝。
孙二继续,“属下只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不打听。韩五脸色变了变,支吾半天,最后咬牙说若我们肯行个方便,他家东家愿以重礼相谢,并……并愿共谋大事。”
瑶草嘴角微勾,“何魁想拉我们下水对付罗横?”
“属下也是这么猜的。”孙二道,“韩五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罗横咄咄逼人,山中兄弟日子难过。他还说,他家东家手中有些特别的东西,若得强援,定能让罗横吃个大亏。”
瑶草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何魁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他手里有更重要的筹码,但他一个人吃不下,也守不住。罗横的威胁迫在眉睫,他急需找一个盟友。而扣着他一批军械的宁州城,成了他最现实的选择。
“你怎么回复的?”瑶草问。
“属下按您事先交代,没有立刻答应,只说此事关系重大,需禀报主上定夺。”孙二答道,“我让韩五在哨卡再等一日,明日此时给他答复。他虽焦急,但也只能答应。”
瑶草停下脚步,“韩五还说了什么?”
“他还提到一件事……”孙二迟疑了一下,“他说,他家东家近日得了一对贵客,是从洪州那边来的,身份特殊,现在山中休养。若我们肯合作,或许……或许能让我们见见。”
曹慎的家人!
瑶草心中一振,但脸上不动声色:“他具体说了是什么人吗?”
“没有,只说是一对母女,年轻的那个好像还病着。”孙二摇头,“但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似乎……不全是好意。”
何魁这是把曹慎的家人当成了另一个筹码,很可能没安好心——要么是想用她们要挟曹慎,要么就是想用她们来引诱我们上钩。
“知道了。”瑶草淡淡道,“你回去告诉韩五那批军械我们可以暂时保管,但不会归还,这是他们擅闯我境的代价。事可以谈,但需要何魁亲自来谈,而且要看到诚意。并且警告他,罗横若敢犯境,我宁州卫必迎头痛击,但若何魁想借刀杀人,把我们当枪使,那也打错了算盘。”
孙二仔细记下:“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等等。”瑶草叫住他,“告诉韩五,明日此时,我会派人去见他具体商议。让他带话给何魁:是敌是友,就在他一念之间。”
孙二领命而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
何魁的试探,罗横的威胁,官府的关注,抚州的乱局……所有这些,如同一条条绳索,正在收紧。
“城主,”青禾轻声走进来,“晚宴的时辰快到了,您要不要换身衣裳?”
瑶草回过神,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的细麻襦裙:“不必换了,就这样吧。接风宴而已,不必太过隆重。”
“可是……”青禾有些迟疑,“那位郑典吏毕竟是官身……”
“正因他是官身,才更不能显得我们刻意逢迎。”瑶草淡淡道,“宁州城有宁州城的体面。去告诉文先生,宴席一切从简,但礼数要周到。”
“是。”青禾退下。
瑶草独自在书房又坐了片刻,将今日所有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理清了接下来的思路。待想清楚后瑶草心中渐渐安定。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向议事堂走去。
夕阳西下,将宁州城的城墙染成金红色。
炊烟袅袅,饭香四溢,市井的喧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万家灯火的温暖。
议事堂偏厅里,一张红木圆桌上已摆好了宴席。菜品不多,但样样精致:清蒸鳜鱼、红烧肉、嫩炒豆苗、凉拌三丝、新麦烙饼,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
文墨已陪着郑典吏等在厅中。
郑典吏果然如文墨所说,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干干净净,举止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拘谨和礼貌。
见瑶草进来,郑典吏连忙起身,拱手行礼:“下官郑文远,见过城主。”
“郑典吏不必多礼,请坐。”瑶草还了一礼,在主位坐下,“郑典吏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宁州城僻处山野,条件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城主客气了。”郑文远连忙道,“下官奉命前来,协助管理民政、沟通上下,本是分内之事。倒是城主以女子之身,在乱世中重建此城,收容流民,恢复生产,实乃大德大能,下官佩服之至。”
两人客套几句,宴席开始。
文墨作为陪客,恰到好处地介绍着每道菜的来历——这鱼是城中池塘所养,这肉是用新试种的调味所做,这菜是城外农田刚摘的……
郑文远吃得认真,听得仔细,不时发出赞叹。当尝到那道加了番椒的红烧肉时,他眼睛一亮:“此物辛辣提味,倒是新奇!不知是何调料?”
“是一种从南边传来的作物,我们叫它番椒。”瑶草淡淡解释,“王知州鼓励农桑,我城便试种了些新作物,这也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
郑文远点头,“王知州确实常言,农为邦本,新法良种皆可尝试。城主此举,正合上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
文墨见时机已到,便装作无意地叹了口气:“说起来,近日城中巡防的将士们着实辛苦。西边水域不太平,常有可疑船只出没,扰得沿江村落不安。我们虽加强了巡逻,但终究力有未逮啊。”
郑文远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文先生所言可疑船只,可有什么特征?下官虽职位低微,但既负责沟通之责,若确有其事,自当向府衙禀报。”
文墨与瑶草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详细描述了“可疑船只”的情况——当然,隐去了所有指向罗横的具体信息,只说是形迹可疑、不像寻常商船渔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