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里，烟雾像他们之间说不出口的话，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炭火已经上来很久了，羊肉串的边缘烤得微焦，油滴落在炭上，滋啦一声，蹿起一小簇火苗。
卫敏柔伸手去翻，铁签烫了指尖，飞快地缩回来，下意识地送到嘴边吹了吹。
闻人木看见了，赶忙握住卫敏柔的手，放到桌下，用法术治疗。
“小心一点。”
“哭太久了，眼睛有点模糊了。”
“小心一点，我来吧。”
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老板娘端着铁盘来回穿梭，脚下生风。
头顶的灯泡被油烟熏得发黄，光线黏糊糊地罩着他们这张小桌。
闻人木把烤好的五花肉放到卫敏柔这边的盘子里，铁签在盘沿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吃吧，这些都考好了，如果不够我再叫老板加，今天敞开了吃，对了，之前忘记说了，我上个月当模特赚的钱，等会全都发给你，你别说，在凡界，长得好看确实很赚钱。”
卫敏柔拿起盘子里的闻人木烤好的肉串，大口吃了起来。
“小的时候，我妈他们总说让我好好学习，不让我捣鼓什么头发衣服的，每次都说，你弄那么好看干什么，不如好好学习，臭美人得到什么好处？能当饭吃吗？谁说不能当饭吃啊？只是因为我长得没有那么好看罢了，要是他能把我再生的好看一点，可能我现在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随便拍拍视频，当个网红，挣点小钱，在家里呆着也挺好的。”
“你很好看，如果想拍的话就拍吧，以后有想法，而且谁说一定要好看啊，车上赛道不是也有很大流量吗？”
“你居然让我去搞抽象！”
卫敏柔咽下嘴里的肉。
“你觉得我有抽象的天赋吗？”
闻人木顿了顿，仔细思考了片刻。
“其实我觉得你有时说话挺好玩的。”
“比如呢。”
“比如……”
闻人木注意到了卫敏柔嘴角的辣椒，很自然的伸手擦干净。
“你做个吃播肯定受大家喜欢。”
闻人木笑了，他盯着那几串五花肉，肥肉部分烤得焦脆，孜然和辣椒面红彤彤地裹了一层。
这是卫敏柔最爱吃的，烤得越焦越好，每次点五花肉，卫敏柔总记得让老板多烤一会儿。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卫敏柔翻开查看。
“我已经准备好辞职了，辞职信写好了，和路总说了个大概，过些天我去人事那领工资。”
“休息一下也挺好的，而且那个公司环境，不太适合你。”
“你说我干吃播真会有人看吗？”
“有啊，怎么会没有呢？你吃饭看起来这么香，用你们凡界的话来说，看起来很下饭。”
卫敏柔又拿起一串鸡翅，低头检查烤得怎么样，翻过来，再翻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们神仙也会刷视频，你回去了之后，还能跟我视频点赞吗？”
“当然啊！到时候我让他们都给你一键三连，好歹我在天上的人缘不错，让他们帮忙，他们肯定不会不答应的。”
“这么说我的视频在天上肯定会火咯。”
闻人木非常笃定的看着卫敏柔。
“百分百会的。”
卫敏柔满意地点点头，把鸡翅放回烤架，手指在铁签上来回捻着。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涂任何颜色
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卫敏柔的眼眶眼眶有点发酸，但烟太大了，她可以怪烟。
“那我们还能打视频吗？”
“我尽量吧。”
闻人木终于把盘子里的肉全部烤好了。
“只是回到天上就没有那么好吃的东西了。”
“你有空的时候不能再回来吗？”
“如果允许的话，但，即便回来了，也不能待太久，我估计都是执行任务。”
“能多回来看看我吗？”
“我答应你，只要我到凡界，一定过来看你。”
卫敏柔抬起头看闻人木。油烟里他的脸有点模糊，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但是神仙不需要睡觉，闻人木一定在角落哭了很久。
隔壁桌的划拳声停了，有人结账离开，老板娘高声送客。门口的风帘被掀起来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夜风，吹得炭火明明灭灭。
鸡翅也烤好了。
卫敏柔拿起来，递给闻人木。
“今天多吃一点吧，也不知道你们天上吃的是什么东西，反正我觉得烤肉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不过什么山珍海味都抵不上这一串烤五花。”
闻人木接过去，咬了一口。肉很嫩，火候刚好。
“好吃吗？”
闻人木满意地点头。
“你亲手烤的，那肯定好吃。”
卫敏柔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刚扬起来就落下去。
拿起闻人木烤好的那串羊肉，肉已经凉了，咬进嘴里，硬邦邦的。
闻人木歪头看着卫敏柔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着她垂下眼睛时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点孜然。
再次伸手替她擦掉。
闻人木吃完手中的鸡翅。
“我走了以后，”他顿了顿，“你照顾好自己。”
“嗯。”
“不要再想什么有的没的，我不允许你随意放弃自己的生命。”
“嗯。”
“工作辞了也不要太焦虑，毕竟现在的社会，只要想赚钱是不可能赚不到的。”
“嗯。”
卫敏柔一直低着头，盯着炭火里明明暗暗的红光。油滴下去，滋啦一声，蹿起火苗，又矮下去。
刚才还有些许热情，现在被闻人木这些交代嘱托，浇灭了不少。
老板娘端着新烤的鱿鱼路过，问他们要不要加菜。卫敏柔摆摆手，说够了，够了。
其实什么也不够。
卫敏柔多希望这顿饭能吃一辈子。
最后一串烤肉也吃完了。
卫敏柔看看手机，十一点四十。
店里的人少了大半，老板娘开始收拾隔壁的桌子，碗筷碰得叮当响。
“走吗？”
卫敏柔询问。
闻人木站起来，去结账，卫敏柔站在门口等。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还有初秋的凉。
闻人木走出来，站在卫敏柔旁边
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谁都没动。
谁也不想让今天结束。
店里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卫敏柔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却只是呼出一口白气。
“我们走回去吧。”
闻人木点头答应，他还是牢牢牵住卫敏柔的手，恨不得把她也带回天上。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夜里行人渐少。
卫敏柔就这样被闻人木牵着，走在黑夜之中，她明白，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闻人木就会永远消失在自己面前。
但她不愿意再纠结明天了，至少，卫敏柔想把握住这最后的时光，和闻人木最后一次并肩散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