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文生的身段别说是在云霓社了,哪怕在整个上海都是数一数二的,只有那几位退居幕后的大家出手,才能比较一二。
台下的云霓社众人,看着这堪称完美的开场,一颗颗悬着的心彻底是落了下来。
有严老板这根定海神针在,今晚这台戏,稳了!
然而,预想中哪怕只是礼节性的反应都未从台下传来。
场下,静得骇人。
堀川中佐及其座下的军官们,仿佛泥塑木雕一般,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表情的涟漪也无。
纵然他们身居高位,不会像市井看客那般高声叫好,可无论如何,也不该像现在这样吧?
激昂的锣鼓点子、婉转的京胡旋律,在小小的庭院里碰撞、回旋,营造出一种无比热闹的氛围。可这热闹,却如同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丝毫未能穿透台下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云霓社众人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入冰窖。后台弥漫开来的,是一片死寂。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说,小鬼子欣赏不来大国的戏,然后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这段时间的刻苦练习,众人已将每一句唱腔、每一个身段、每一次走位,都深深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形成了无需思考的肌肉记忆。
哪怕心头压着千斤巨石,也没有影响到戏剧的演出。
沈望舒站在侧幕的阴影里,只能模糊窥见前排落座的人影,低声的日语交谈如同蚊蚋嗡鸣,难以辨清。
待她上场,随着虞姬莲步轻移,踏上那被汽灯照得如同白昼的戏台,借着与台下交流眼神的瞬间,目光飞快地扫过观众席。
居于主位的,是一位娃娃脸军官,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乍一看不过二十出头,但能坐到中佐这个位置,其真实年龄肯定不如看着这么年轻。
这想必就是林清柔费尽心机想要攀附的目标——堀川中佐了。
坐在他身旁的几位,年龄多在三四十以上,肩章上的军衔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虽看不真切具体品级,但能被安排在中佐旁边,地位和权势自然也不会太低。
其中一位身材略显臃肿的军官注意到了沈望舒的视线,也向她看来,沈望舒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极浅的微笑。
旋即,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戏台之上,急忙收敛。
万幸,她扮演的只是一个侍女,又有虞姬这位主角儿在侧,吸引了绝大多数目光,除了那个胖子军官,似乎并无他人察觉她这瞬间的失误。
带着后怕,沈望舒捱完自己那寥寥几句台词的戏份,匆匆退下戏台,重新隐入侧幕的阴影中。
台上,虞姬自刎,霸王浴血突围,一路溃退至乌江之畔。
此时的严文生,仿佛已与那穷途末路的楚霸王融为一体,那份英雄末路的悲怆、无颜见江东父老的愧怆,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即便伴奏的锣鼓弦乐早已戛然而止,他手中那柄宝剑却依旧死死地横在颈侧,身躯凝立如雕塑,久久不曾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又或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掌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第一颗石子,自堀川中佐的座位响起。
紧接着,仿佛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制,掌声由疏转密,由缓转疾,最终汇聚成一片虽称不上山呼海啸、却也足够热烈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庭院!
后台紧绷如弦的气氛,瞬间被这迟来的认可所击破。
云霓社众人紧绷的肩背猛地一松,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吁出——这一关,总算是闯过去了!
“云霓社,果然名不虚传!”
堀川中佐站起身,他的中文出乎意料地流利,若非仔细分辨那细微的异国腔调,几乎与国人无异。
他脸上带着一丝追忆:“我年少时曾在北平游学,有幸被友人引去观赏过梅、杨二位大师联袂演出的《霸王别姬》,其盛况至今萦绕心头,难以忘怀,也从此爱上了京戏这门艺术。自梅、杨二位分道扬镳,本以为此生再难见此绝响……不曾想,今夜二位竟给了我一个莫大的惊喜!很好!非常好!”
他的赞誉虽含蓄,却分量十足。
王瑞林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心知肚明,严文生和林清柔的造诣自不能与梅、杨两位开宗立派的宗师相提并论,但这些年在《霸王别姬》这出戏上的钻营,已然形成了云霓社独树一帜的风骨。
能得到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日本军官如此评价,已是莫大的肯定,足以成为他们立足的资本。
“多谢太君谬赞!承蒙厚爱,只要您喜欢,我们云霓社拿手的好戏还多着呢!往后您只需随意吩咐一声,我们必定为您精心安排,随叫随到!”王瑞林迎合道。
堀川中佐闻言,只是微微点头,未置可否。
这时,他身旁那位胖胖的军官却突然开口了:“中佐阁下!恳请您将方才台上那位扮演侍女的女子赏赐予我!见到她,我仿佛看见了我远在故乡的妻子,也不知我的孩子顺利生下来没有。拜托了!”
说完,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云霓社众人不明所以,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便老实等在一旁。
只有沈望舒,她听懂了对方的话,心头一紧。
堀川中佐并未立刻应允,而是侧身与富永低声交谈了几句,确认对方指名要的正是沈望舒后,才转向台上谢幕的众人,目光精准地落在沈望舒身上。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征询的口吻:“这位小姐,我们富永少佐对你一见如故,倍感亲切。他想邀请你一同小酌几杯,不知你可愿意?请放心,富永少佐是一位非常温柔的绅士,不会让你感到为难的。”
这看似客气的邀请,字字句句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倘若沈望舒听不懂日语,或许会被堀川中佐这张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和这番伪善的说辞所迷惑。
可惜,富永那番将她视作战利品般讨要的话,她不仅听得一清二楚,还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她曾无数次设想过与日本人正面交锋的场景:或许是在身份暴露时,被他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抓捕,在阴暗的刑讯室里拷问组织的秘密;或许是在街头路见不平时挺身而出,招致他们疯狂的报复……
她唯独没有料到,竟会是在这戏台之上,在这看似风光的堂会之后,像一个物件般被一名日本军官轻描淡写地向上级讨要、转赠!
在这些侵略者眼中,她沈望舒,乃至所有像她一样的中国人,根本不是什么有尊严、有选择的人,他们只是些可以被随意处置、予取予求的奴隶与玩物!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激烈碰撞:是拼个鱼死网破,宁为玉碎?还是暂时隐忍,虚与委蛇,完成组织的任务后再寻求复仇?
冰冷的绝望与灼热的愤怒在她胸中交织升腾。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身影如同披着霞光般,挡在了沈望舒与台下那道贪婪目光之间。
是林清柔!
她脸上瞬间绽放出的笑容足以让众生颠倒,眼波流转间尽是妩媚风情,水袖轻拂,姿态曼妙地向着军官席盈盈一礼,用流利的日语娇声道:“富永少佐真是好眼光,不过呀,我这小侍女出身乡野农户,粗手笨脚的不说,还天生沾不得酒,一滴下去浑身便起疹子,实在扫兴得很。我担心她笨拙,反倒辜负了少佐您的一片心意,扰了诸位的雅兴。”
她视线柔柔地扫过几位军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与诱惑,“不如……就让我来代她陪诸位大人尽兴吧?我保证,定能将诸位服侍得妥妥帖帖,宾至如归!”
沈望舒完全没料到,在这自身难保的危局中,林清柔竟会挺身而出为她解围。
她深知林清柔的目标是那位身份最高的堀川中佐,而堀川此时显然也对林清柔青眼有加。
这名富永少佐不过是堀川的下属,林清柔根本无须理会,更不必亲自下场,可此刻,她不仅站了出来,更是轻描淡写地将一场赤裸裸的掠夺,重新包装定位成了寻常的“陪酒助兴”。
“林老板……”沈望舒心头震动,下意识地轻轻扯了一下林清柔华丽的水袖,低唤了一声。
林清柔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语气带着惯常的冷峭:“怎么?怪我挡了你攀高枝的青云路?先看看自己能不能吃下这门饭吧!”
她的话语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沈望舒。
不容沈望舒再言,林清柔已如穿花蝴蝶般,身姿摇曳地走下戏台,走向军官席。
她侧身,仪态万方地坐在了堀川中佐所坐太师椅宽大的扶手上,纤纤玉指似是不经意地搭上了他的肩臂。
随即,一串流利悦耳的日语从她口中吐出,时而低语,时而轻笑,妙语连珠。
也不知她说了些什么,竟逗得堀川中佐开怀大笑,连带着他身旁几位原本面色严肃的军官也忍俊不禁,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富永少佐讨要沈望舒的事,就在林清柔巧笑倩兮的周旋下,便这样不了了之了。
危机暂时解除,台下的欢愉与台上的沉默分界明显,沈望舒望着林清柔游刃有余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