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浮动的淡淡香草味,细看之下,有无数极其微小的、桃花形状的光点,如同拥有生命的雪花,在缓缓飘落、旋转。
想要置办此地,费时费力,更要有心。
白桃夭从一棵树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指向秋千旁一块光滑的萤石。
石头表面如水波荡漾,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字:
“送给世上最好的姐姐——最爱她的妹妹桃夭。”
白瑞雪想起来,从前的她最喜欢荡秋千,她只是有感而发朝白桃夭提了一嘴,没想到她竟然就做了出来。
只是白桃夭对她越好,她越是心里难安。
呼出一口气,白雾模糊了她的视野。
“桃夭。”
白桃夭眨了眨眼睛,笑眯眯道:“怎么了,阿姐?是不是感到特别幸福,特别开心!”
另一边从树后走出一人,正是这个场地的最大帮工。
他依靠在树上,等待着两姐妹聊天。
白桃夭看到了王权无尘的身影,立马将白瑞雪拉到一边,不让她看到王权无尘。
免得阿姐会把功劳都算在王权无尘头上。
白瑞雪看着她亮得发光的眼神,提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下去。
该怎么说出来呢……
她并没有白桃夭想象中那么美好,纯洁无瑕。
而是一个手上沾满血腥的怪物。
白瑞雪笑了笑,终是没有说出那个秘密。
或许,忘记前尘是对的。
呆在那个地方赎罪一百年,应该够了。
够了吧。
也许吧……
白瑞雪安慰着自己,与白桃夭玩了一会,再次回到房间自闭起来。
白桃夭有些纳闷地坐着秋千,王权无尘坐到她的身侧,问道:“怎么了?”
“阿姐好像不喜欢我准备的惊喜。”白桃夭闷声道。
“她很开心。”王权无尘道。
“真的吗?”
“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白桃夭却不见得多高兴,冷声道:“呵,你是在跟我炫耀比我更了解阿姐吗?我告诉你,你想娶阿姐,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王权无尘:“?”
想了半夜的白瑞雪还是踏不过心中那一关。
决定使用双龙玉佩问个清楚,万一是那个人办事不力、打探错了消息呢?
白瑞雪摊开掌心,那枚温润的双龙玉佩静静躺着,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玉身微凉,却仿佛蕴着另一端的体温。
她闭上眼,灵力如涓涓细流注入玉佩。
玉佩微微发热,如同沉睡被唤醒。
不多时,那温度变得灼人,两条蟠龙仿佛活了过来,玉身内部亮起柔和的白色光晕,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空气中传来细密的、仿佛玉器轻颤的嗡鸣。
光晕中心,景象开始扭曲、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幕。
渐渐地,一个极其黯淡、几乎透明的轮廓在水幕深处缓缓凝聚。
轮廓纤细,依稀能辨出是个女子的身形,却面容模糊,如同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气。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重量,没有实体,只有一种沉寂到极致的哀伤气息弥漫开来,让室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这不是完整的魂体,甚至谈不上残魂,这只是白瑞雪的执着所幻化而成,得以与亡魂交流。
白瑞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灵力继续输送,稳定着那脆弱的连接。
水幕中的影子似乎轻轻动了一下,模糊的“面容”转向她的方向。
没有目光的实质接触,但白瑞雪能感觉到,一股深沉到近乎麻木的悲恸,正跨越生死,无声地传递过来。
“……娘?”白瑞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
影子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瑞雪。
眼中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怜悯的悲哀。
妇人共享了她生前的场景。
一位状似疯魔的少女提着剑见人就杀,一剑封喉。
她不忍自己的女儿变成这样,于是扑了上去,想要唤回她的理智,可即便是血脉相容的母亲,少女也毫不留情地一剑刺进了她的心脏。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整个宅子除了白瑞雪以外,其余人全部死在了她的剑下。
其中既有筑基修士,也有炼气修士。
而少女只是炼气二层而已……
腥味漫天,很快就吸引了白家的注意力。
妇人的记忆在此戛然而止。
“哐当——”
玉佩脱手,掉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光芒瞬间熄灭,水幕与影子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白瑞雪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
她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原来,属下探查到的消息,那七八成的可能性……竟然是真的。
她双手死死捂住了脸,指节用力到发白。
喉间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抽气声,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巨大的冲击与荒谬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感知。
眼前一片昏黑,只有脑海中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回放妇人记忆中那血腥残酷的画面。
“为什么……”
一声嘶哑的、从齿缝间挤出的疑问,在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她以为是爹做了错事……没想到是她自己杀了娘。
可她为什么没有这段记忆?
为什么她会变成那个样子?
是了,她就说为什么自己忽然就被送进了禁地关了百年。
从前在心底的问题,此时都有了答案。
可又冒出了新的问题。
她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双龙玉佩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青石地上。
白瑞雪的呼吸渐渐从剧烈的抽噎转为一种压抑的、带着颤音的急促。
她强迫自己抬起手,颤抖着,一遍遍擦过自己干涩的眼角。
她要知道全部,她要真相!
而真相,爹一定知道!
她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弯下腰,捡起那双龙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指骨几乎要嵌进玉中。
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
清冷的夜风灌入,带着微雪的气息,吹在她滚烫的脸颊和汗湿的额发上,带来一丝刺痛般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