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方向,一行人精神稍振,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尤其还背着伤员。
好几次,周勇脚下打滑,差点摔倒,都被旁边的亲卫眼疾手快地扶住。
谢韫仪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更加专注地寻找稳妥的落脚点,用手中的长刀拨开拦路的荆棘。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摸到了藏马的地方。
几匹马还在原地,不安地喷着响鼻。众人顾不上休息,将伤势较重的江敛和玄九扶上马背,用绳索固定好,其余人或骑马,或步行,在谢韫仪的指引下,朝着东南方向的深山密林钻去。
天光微亮时,他们终于在一片茂密的松林掩映下,看到了栖云庄低矮的院墙。
庄子不大,依山而建,极为隐蔽,若非谢韫仪熟知路径,绝难发现。
周勇上前叩门,用的是谢家内部约定的特殊暗号。许久,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谁?”
“陈郡本家,有要事,寻钟伯。”谢韫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面容精悍的老者探出头来,正是庄头钟伯。
他先是疑惑地打量了一下这群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待目光落到被周勇扶下马、昏迷不醒的江敛身上,又看到站在最前方,虽着男装但难掩清丽容颜,神色疲惫却目光坚定的谢韫仪时,脸色骤变。
“二……二小姐?”钟伯不敢置信地低呼,随即意识到事态严重,连忙侧身,“快!快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
钟伯迅速关上庄门,插上门栓。
庄子很小,只有几间土坯房和一个堆放杂物的院落,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钟伯的妻子钟婶听到动静出来,见此情景,也吓了一大跳,但很快镇定下来,不用吩咐,立刻去烧水、准备干净的布巾。
“二小姐,这……”钟伯看着昏迷的江敛,又看看伤痕累累的玄九等人,眉头紧锁。
“钟伯,事态紧急,来不及细说。这位是朝廷钦差江敛江大人,遭奸人伏击,身负重伤,急需救治。此处务必保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谢韫仪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钟伯是谢家老太爷的心腹,忠心耿耿,闻言也不多问,立刻道:“二小姐放心,老奴明白!后院有间干净厢房,快将大人扶进去!老婆子,去把咱们存的伤药、白酒、干净棉布都拿来!再去炖点参汤!”
众人七手八脚将江敛抬进厢房,小心地平放在炕上。谢韫仪顾不上休息,立刻上前查看。
江敛脸色灰白,唇无血色,胸前的箭伤处,血肉模糊,断箭深深嵌入,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黑,显然是箭头带毒!肩头和手臂的刀伤也很深,虽然简单包扎过,但仍在渗血。
“箭上有毒,必须先拔箭清毒!”谢韫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虽看过医书,但从未处理过如此严重的伤势,更别说还要面对可能存在的剧毒。
“二小姐,让老奴来。”
钟伯沉声道,他年轻时曾随军做过军医,处理外伤有些经验,“周校尉,您按住大人,以免他剧痛挣扎。陈校尉,你们几个伤势也不轻,先让老婆子帮你们包扎一下。二小姐,请您暂且回避……”
“不,我留在这里。”谢韫仪打断他,语气坚决,目光紧紧锁在江敛苍白的脸上,“钟伯,您尽管动手,我……我帮您打下手。”她不能走,她必须亲眼看着他,陪着他度过这最凶险的一关。
钟伯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他让钟婶取来烧开晾凉的盐水、白酒、锋利的匕首、镊子、针线,以及他珍藏的、据说能解寻常毒物的药粉。
准备工作就绪。周勇按照钟伯的指示,用力按住江敛的肩膀和双腿。钟伯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江敛胸前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狰狞的箭创。箭头没入很深,周围皮肉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大人,得罪了!”钟伯低喝一声,手中镊子快如闪电,猛地探入伤口,夹住箭头的倒钩,用力一拔!
“呃——!”昏迷中的江敛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险些挣脱周勇的钳制。
谢韫仪的心随着那声痛哼狠狠一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着钟伯迅速用棉布按压止血,然后将白酒倒在伤口上冲洗。刺鼻的酒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开来,江敛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冲洗过后,钟伯仔细检查伤口,又用特制的药粉敷在周围发黑的皮肉上,药粉触及皮肉,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江敛的身体绷得更紧。
钟伯神色凝重:“毒已入肉,但尚未深入脏腑。这药粉只能暂时压制,延缓毒性蔓延,必须尽快找到对症的解药,或者……用内功高手,将毒素逼出。”
拔箭、清创、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像是在谢韫仪心头凌迟。
她看着江敛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看着他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泪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她狠狠擦去。
她不能哭,她必须坚强,他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她不能先垮掉。
处理完胸口的箭伤,钟伯又快速清理、缝合了江敛肩上和手臂的刀伤。
整个过程,谢韫仪一直守在旁边,递工具,换热水,擦拭江敛额头的冷汗,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异常沉稳。
终于,伤口全部处理完毕。
钟伯抹了把额头的汗,松了口气:“暂时稳住了。但箭毒未清,随时可能反复,引发高热。大人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今晚最为凶险,若能熬过今晚,退了烧,便有五成希望。”
五成希望……谢韫仪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她坐到炕沿,轻轻握住江敛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谢韫仪低声道:“江敛,你听到了吗?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你说过,要回陈郡,与我共赏新桂。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