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忽然笑了。
“老冯。”
“你这次捡到宝了。”
冯老先生闻言也笑。
没有否认。
因为他知道陆父说的是什么。
他们今天见程意,并不是单纯想认识一个厨艺不错的年轻掌柜。
这些年秋宴上出现过不少天才。
有的人厨艺惊艳。
有的人创意十足。
可最后真正留下来的并不多。
原因很简单。
厨艺决定下限。
眼界决定上限。
而今晚这场谈话,让他们看见了一些比厨艺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程意始终知道自己要什么。
知道自己为什么做酒楼。
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走哪里。
这种清醒,比任何天赋都珍贵。
夜色越来越深。
院中的茶已经换了第三壶。
谈话也渐渐轻松起来。
可就在这时。
那位一直没有表态的省城来客忽然放下茶杯。
随后看向程意。
“明年春天。”
“省城有场百味会。”
“到时候若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一句话落下。
院子里几个老人同时抬起头。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而程意也终于第一次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发现。
镇南原本只打算迈进府城的大门。
可今晚过后。
有些门。
似乎已经提前向她打开了。
院中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茶盏里的热气缓缓升腾,在灯火映照下化作一缕淡淡白雾,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那位省城来客说完那句话以后,并没有继续解释,反而端起茶盏,神色如常地品起茶来,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院子里的其他人却知道,这绝不是一句客套话。
所谓百味会,在外行人眼里或许只是一次厨艺交流,可在真正做酒楼的人心中,它代表的是另一层意义。
那里聚集的不只是省城最好的酒楼。
还有各地闻名而来的掌柜、食商、酒商、名厨,以及经营酒楼几十年的老人。
每一年,都有人在那里崭露头角。
也有人在那里彻底沉寂。
能够收到一句“可以来看看”,已经意味着对方愿意让你踏进那个圈子。
至于能不能站住脚,那就全凭自己的本事。
宋文河轻轻摩挲着茶盏,嘴角始终带着笑意,却没有替程意答应。
陆父同样没有说话。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年轻姑娘会怎么回答。
如果换作别人,听见这样的机会,恐怕早已经喜出望外,忙着道谢,甚至迫不及待地询问时间地点。
可程意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那句话背后的意思,而不是思考这是不是一份荣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头。
“若镇南到了明年还有资格去,我一定过去看看。”
一句话出口,院子里几位老人同时露出一丝笑意。
不是因为这句话说得漂亮。
而是因为她把“有资格”三个字放在了前面。
很多年轻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一次邀请,当成别人对自己的全部认可。
可真正成熟的人都知道,今天别人愿意邀请你,是因为你今天表现不错;如果明天退步了,同样会有人收回这份认可。
资格,从来不是别人给的。
而是自己一次次证明出来的。
那位省城来客轻轻放下茶盏,终于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程意。
从她走进院子开始,他其实一直都在观察。
观察她的神态。
观察她说话时的习惯。
也观察她面对这些人的反应。
直到此刻,他心里的最后一丝试探终于放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这姑娘最大的优点,不是厨艺。
而是不浮。
如今很多年轻掌柜,只要稍微有一点成绩,便想着去更大的地方,做更大的酒楼,赚更多的银子。
可程意一路说下来,提得最多的,却始终是镇南。
没有一句豪言壮语。
也没有一句空话。
她谈的都是眼前。
可偏偏正是这种脚踏实地的人,最后反而容易走得最远。
想到这里,中年男人忽然笑着说道:“其实你今天有一句话,我很喜欢。”
程意微微抬头。
“哪一句?”
“你说,你不是一直在做鱼,而是在把别人提起鱼的时候,第一个想到镇南。”
程意轻轻点头。
“是。”
“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院子里几人的目光再次聚拢过来。
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厨艺。
而是经营。
程意没有急着回答。
她想起镇南刚开业的时候。
那时候酒楼一天来不了几个客人。
为了让更多人记住镇南,她想过很多办法。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人记不住太多东西。
一家酒楼如果什么都会,最后往往等于什么都没有。
真正能留在客人脑子里的,永远只有一两个最鲜明的印象。
于是镇南开始专心做鱼。
后来越来越多人提起县城那家酒楼的时候,都会说一句。
“就是那家鱼做得特别好的。”
这句话看似普通。
却比任何夸奖都重要。
因为它意味着记忆已经形成。
想到这里,程意缓缓说道:“客人每天都会吃饭。”
“今天吃这个。”
“明天吃那个。”
“没人会天天记着一道菜。”
“可如果有一天,他忽然想吃鱼了,第一个想到镇南,那他大概率就会来。”
“酒楼其实和做人一样。”
“别人可以喜欢你很多地方。”
“可真正让人记住你的,往往只有一点。”
“把这一点做好,比什么都会更重要。”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冯老先生都忍不住笑了。
他看向宋文河。
“怎么样?”
宋文河笑着摇摇头。
“我原本觉得她是个好厨子。”
“现在看,还是低估了。”
陆父接过话头。
“她不像厨子。”
“更像做买卖的人。”
“可偏偏,她厨艺又这么好。”
一句话,惹得院子里几位老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也终于轻松许多。
然而那位省城来客却轻轻摆了摆手。
“你们都说错了。”
几人同时望过去。
中年男人望着程意,缓缓说道:“她既不是单纯的厨子,也不是单纯的掌柜。”
“她是在做一块招牌。”
“厨子卖的是菜。”
“掌柜卖的是酒楼。”
“而真正厉害的人,卖的是名字。”
“以后别人提起镇南,不会先想到哪一道菜。”
“而是会相信,只要走进镇南,吃什么都不会失望。”
“到了那一步,这家酒楼才算真正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