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把那几张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她看得不是上面写什么,而是纸张、字样、裁边,最后目光落到最下面那句“踏实放心”上,停了两秒。
她脑子里忽然过了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对方现在不是只想把客拉回去。
是想把“放心”两个字重新钉到自己家门口。
而这东西,靠塞纸不可能真钉住。
可若是自己这边处理得不好,反倒会帮他们把这两个字多送几遍。
她把纸往下一压,终于开口。
“今天不光捡纸。”
她看着几个人。
“前厅都多一句话。”
赵婶先问:“哪句?”
“谁看见纸,谁问,就回一句别人的招揽纸别往门口塞,饭要吃,门也得干净。”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静。
不提福来馆。
不提纸上写了什么。
不去解释老鸡汤、不去接“踏实放心”。
只把最实的一层压住:
别人的招揽纸别往门口塞。
饭要吃,门也得干净。
这话很短,却一下把这事的难看味道定住了。
不是两家店打风。
是有人把自己家招揽纸塞到了别人门口。
哪怕纸上写得再体面,这一步也不体面了。
林晓眼神一下亮了点,立刻把这句话记到最顺手那张小纸上。
她太知道这种短句有多值钱了。
前几天挡风靠“照常开门”“锅顺就够了”“店开着就得顾上”。
今天挡纸,也得有一句一样稳的。
这句话当天上午就用上了。
十点不到,那个总来吃面的中年男人又来了。
他今天一进门,先看见门边压着一张没来得及清出去的小纸,弯腰捡起来,皱着眉问了一句:“这怎么又有?”
林晓迎上去,脸上很平。
“别人家的招揽纸。”
“别往门口塞,饭要吃,门也得干净。”
中年男人一听,脸上那层不高兴立刻更实了。
“对。”
“做买卖也得有做买卖的样子。”
就这一句,旁边刚坐下那桌也都听见了。
有人顺口接了句:“往别人门口塞纸,怪不上台面的。”
这一下,风就变了。
不是“福来馆是不是恢复了”。
是“谁家做事不上台面”。
程意站在后厨门边听着,心里那口气终于往下沉了一点。
这句话是对的。
对方现在急着把“放心”贴回自己脸上。
可只要门口这层“塞纸”的难看劲一坐实,那两个字就贴不牢。
可福来馆那边并没有立刻收手。
中午一点左右,走廊里又开始有人议论:“镇南现在是怕了吧,所以连纸都不敢看见。”
这话更阴。
前头塞纸,镇南这边不接他们纸上那些内容,只接“别往门口塞”,于是对方立刻换一层,说成“你们是怕了,才不敢提纸上写了什么”。
这种风最像赖皮。
你不跟我打,我就说你怕。
你一接,我就把你拖进来。
林晓这回没有半点犹豫。
正好有人在门口看着那张刚收起来的纸问“写了什么”,她就顺着把那句顶了回去。
“写什么是他们家的事。”
“塞到别人门口,就是不对。”
这一下,后头那句“怕了”立刻就轻了。
因为她根本没沿着“纸上写什么”往下走。
你说我怕,我也不跟你辩。我只看你这纸是不是塞到了我门口。
这样一来,对方就算想把风再拐一层,也总得先过“塞纸”这一关。
而这一关,越过越难看。
到了下午,保安终于在楼梯口那边逮住了一个塞纸的。
不是福来馆老板,也不是毛呢外套表弟,是个十几岁的跑腿小子,怀里揣着一叠纸,见保安走近就想跑,被一把抓住。
纸一散,满地都是“老鸡汤恢复供应”“踏实放心”。
白工把这消息带回来时,整个人都像压着一口已经憋了一上午的气。
“抓住了。”
他进门第一句就是这个。
“小孩说是有人给了两毛钱,让他挨层楼塞,没说是谁,可那纸谁家的还用问?”
赵婶一听,先是出了口长气,随即冷笑。
“真行。”
“自己门口丢脸不够,还雇小孩撒纸。”
张勇也沉着脸。
“这回他们那句“踏实放心”算是贴到自己脸上了。”
程意没有跟着笑,也没有露半点松。她看着白工,只问一句最实的:“保安那边怎么处理?”
白工回道:
“先把小孩放了,纸全收了,楼里也都知道这事了。”
他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
“福来馆老板刚才脸都黑了,可又不敢站出来认。”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丢一单两单,是被这层楼的人彻底看轻。”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看轻。
做饭馆的,牌子、锅、价、客、招工,哪一样丢了都还能补一点。
可一旦被整层楼的人看轻,后面你再想把“踏实放心”这四个字贴回去,就太难了。
林晓站在柜台边,听到这里,心里那口一直绷着的气,终于真正松下来一截。
她现在越来越明白,很多风不是靠硬压下去的。
是要找到它最难看的那一层,把那一层轻轻掀给别人看。
别人自己一看明白,风就回不去原来的味了。
楼梯口那叠传单一散,整层楼的气就跟着变了。
前几天大家对福来馆,多半还是看热闹。
看他们挂招厨纸,看他们晚上强撑着开门,看他们鱼锅半价又买一送一,看他们那口老鸡汤到底能不能把前头翻掉的锅往回补一点。
可“雇小孩塞传单”这一步一出来,味就彻底不一样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急,也不是乱。
是难看。
人一旦觉得你难看,后头你再说自己多踏实、多放心,耳朵里也会先打个折。
白工把消息带回来后,前厅后厨都比之前更稳了。
不是谁松了口气,是终于有一层压在对面身上的东西,实实在在落到了明面上。
不是镇南店自己说的,是保安在楼梯口逮到了人,整层楼的人都看见纸散了一地。
这种事,最压脸。
赵婶端着菜往前走时,腰都比先前直了一点。
她没有往福来馆那边看,可眼底那点沉着里,终于多了丝真正落定的东西。
张勇也不再像前两天那样一边切菜一边绷着。
他手上还是稳,只是那股一直顶在嗓子眼的火慢慢往下沉了,变成一种更硬的警觉。
因为他知道,这事一出来,对面今天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