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叶渊盛一声大喊,打破了书房里诡异的寂静。
他看着谢婉临泪流满面、柔弱无助的模样,听着她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一股混杂着感动、愧疚和愚蠢的冲动,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婉临怀的确实是我的孩子!”
他挺起胸膛,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决定。
“我不能辜负她!我要娶她进门!”
话音落下,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海平死死盯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说什么?”
“我要娶婉临!”叶渊盛梗着脖子,重复道,“她怀了我的骨肉,我不能让她和孩子受委屈!”
叶海平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指着叶渊盛,手指颤抖,想骂,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而谢婉临——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叶渊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骇和绝望。
谁要你娶?!
明明只要挑拨完两家的关系,就能拿着好处远走高飞!
这个蠢货!毁了一切!毁了完美的计划!毁了她的退路!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第一次真正感到了灭顶的恐慌。
事情,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黎若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她甚至找了张椅子,轻轻坐下,姿态优雅,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
上辈子,谢婉临成功脱身,叶渊盛被迫娶了自己,而谢婉临则拿着秦王的赏赐,风风光光被接入秦王府,成了秦王的新宠……
这一次,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锵——!”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
黎莞潇的长剑已出鞘!剑尖,直指叶渊盛咽喉!
“谁要听你们家的腌臜事?!”她凤眼里杀气凛然,声音冷得像北地的寒冰:
“要娶谁,要生几个孩子,滚回你们承恩侯府自己商量去!”
她手腕一抖,剑尖又逼近半分。
“叶渊盛!你既要退我妹妹的亲,又在定亲期间与外室珠胎暗结,不知廉耻!不知悔改!”
“如今事情败露,还想将‘私通’的污水泼在我妹妹身上,自己全身而退,去娶你的心上人?!”
她冷笑,剑锋上寒光流转。
“你当我黎家的女儿是什么?!你当我永昌侯府是什么地方?!”
“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为我妹妹出这口恶气?!”
几乎在黎莞潇拔剑的同时——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喻宸的绣春刀,已横在欲上前护主的叶家护卫面前。
他依旧抱着臂,姿态慵懒,狐狸眼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可那刀锋上透出的寒意,却让那几个护卫僵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黎大小姐息怒。”裴望放下茶盏,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接收到黎若煊投来的眼神时,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轻叹一声,但还是走到了黎莞潇身侧。
他没拔剑,也没摆出什么攻击姿态,只是站在那里。
可齐王这个身份本身,就代表着皇权,代表着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不过……叶公子今日所为,确实令人齿冷。本王,也看不过去。”
永昌侯府的长女,手握兵权的将门之后。
锦衣卫指挥使,天子亲卫,权柄煊赫。
齐王爷,皇室血脉,天潢贵胄。
三方无形巨大的压力,像三座山,轰然压向叶家父子。
叶海平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心如死灰。
得罪了永昌侯府。惊动了锦衣卫。
连一向闲散不管事的齐王,都明显站在了黎家一边……
他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
黎若煊那句“给叶家留最后一丝体面”。
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黎大小姐!二小姐!”叶海平猛地站起身,对着黎家姐妹,深深一躬到底!
“今日全是叶某教子无方!叶某……向黎家赔罪!”
他声音嘶哑,带着哀求。
然后,他一把揪住还在发愣的叶渊盛,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的头狠狠按向地面。
“砰!”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逆子!给二小姐磕头认错!!”
叶渊盛被按得生疼,挣扎着想抬头,却被父亲死死按住。
“叶某保证!回府定严加管教!明日……不,今日午后!叶某便带这逆子,备足厚礼,登门致歉!”
叶海平抬起头,看向黎若煊,眼中满是乞求:“只求……只求黎家,高抬贵手!”
姿态,放到了最低。语气,卑微到了尘土里。
谢婉临看着这一幕,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叶海平只提儿子,未提自己。
只要她能从这里脱身,今日之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依然是那个“痴情犯错”的弱女子,而非“阴谋算计”的毒妇。
她垂下眼,准备继续扮演她的角色。
“叶家的事,暂且了了。”
谢婉临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看见黎若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一身血红,笑容温婉。
“谢姑娘,”黎若煊轻声说,“你的事……还没完呢。”
谢婉临强作镇定:“民女不知二小姐何意……民女已承认所有过错,愿受任何惩罚。”
“但今日退婚之事,确与民女无关,民女只是……情难自禁。”
她咬死“个人感情”,撇清“阴谋参与”。
“哦?是吗?”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谢婉临骤然收缩的瞳孔:
“那我倒有个疑问……叶公子手中那些,伪造得足以乱真,连齐王爷都赞一声‘学得挺像’的情书……”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清晰传入谢婉临耳中:
“想必,是出自谢姑娘……你这双巧手吧?”
谢婉临如遭雷击!她猛地瞪大眼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只有她和秦王殿下身边的那个幕僚知道!
连叶渊盛都以为信是“找人仿写的”!
黎若煊看着她眼中的惊骇,唇角笑意更深。
她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极近,鼻尖相触。
谢婉临能清楚地看见黎若煊杏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暗。
然后,她听见黎若煊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冰冷而清晰地低语:
“你背后的人……”
“指使你接近叶渊盛,怀上他的孩子,挑拨叶黎两家关系……”
“对吧?”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谢婉临的心脏!
她最后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瞳孔放大,呼吸骤停,浑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
就在她失神瘫软的瞬间——
黎若煊看似无意地、用脚尖极快地、在她脚踝处绊了一下!
“啊——!!!”
谢婉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摔去!
腹部,狠狠撞在坚硬冰冷的青砖地上!
“砰!”
闷响之后,是死寂。
然后——
“我的肚子……”
谢婉临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小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痛苦的呻吟,从她咬紧的牙关中溢出。
“婉临!!”叶渊盛猛地挣脱父亲的手,扑了过去,抱住谢婉临。
他抬头,对着黎若煊目眦欲裂地怒吼:“黎若煊你这个毒妇!你对她做了什么?!”
黎若煊后退一步,带着点无辜:“叶公子说什么?谢姑娘自己没站稳,与我何干?”
“你——!”
“逆子!闭嘴!!”
叶海平一把扯住儿子,又急又怒地看向黎宁乡:
“黎太医!对不住!对不住!今日叨扰了!改日叶某定登门赔罪!”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同时指挥护卫:
“快!拦住少爷!把谢姑娘……先、先扶出去!快!!”
书房里,瞬间乱成一团。
叶渊盛抱着痛苦呻吟的谢婉临,不顾一切地要往外冲。
叶家护卫手忙脚乱地上前,想拦住少爷,又想帮忙扶人。
叶海平一边向黎宁乡和黎家姐妹连连拱手作揖,一边狼狈地追着儿子。
“让开!都给我让开!婉临!婉临你撑住!我带你去看大夫!”叶渊盛的吼声。
“疼……我的孩子……”谢婉临绝望的呻吟。
鸡飞狗跳。
一片混乱。
在黎若煊平静无波的注视下——
叶家一行人,以极其狼狈、混乱不堪的姿态,匆匆逃离了永昌侯府的书房。
脚步声、怒骂声、呻吟声,渐渐远去。
最后,是马车绝尘而去的声响。
门外,那些尚未散尽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