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浸了半条长街，夕阳把两人相牵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晚星被顾晏辞攥着手，指尖沾着点方才买的糖炒栗子的甜香，走得慢吞吞的，半点没有旁人高中解元该有的欢腾劲儿。
“慢点走，”她踢开脚边一片蜷曲的槐树叶，嘟囔着，“方才挤着看榜，腿都酸了，早知道让王二备着马车在街口等。”
顾晏辞失笑，反手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温热的袖笼里，步子也跟着慢下来：“都依你。回头让王二把铺子后头的空院子收拾出来，改个马厩，往后出门便有车坐，省得你总嫌累。”
林晚星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这主意好！顺便再雇个赶车的，再养只小狗看院子，省得咱们操心。”
她向来如此，半点力气不想多费，连出主意都要拣着最省心的来。
两人正说着话，前头街口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停在路边，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位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正对着“荞麦食”的铺子探头探脑。
那少女梳着双环髻，簪着一支赤金嵌珍珠的桂花钗，眉眼弯弯，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上的衣裙料子是京都少见的云锦，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真的是这里吗？”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好奇，“我听哥哥说，这次乡试的解元郎，常来这家铺子吃面呢。”
她身边的贴身丫鬟连忙点头：“没错的郡主，小的打听清楚了，就是这家‘荞麦食’，掌柜的姓王，他家的福运面，如今京中谁不晓得？”
郡主？
林晚星脚步顿住，挑了挑眉。
京都里能被称作郡主的，屈指可数，她倒是好奇，是哪家的贵人，竟会来这市井巷陌里寻一碗面。
顾晏辞也闻声看过去，正要拉着林晚星绕开，却不想那郡主恰好转过头来，目光撞进林晚星的眼里，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惊喜来。
“你……你是那日在珍宝阁，帮我挑胭脂的姑娘？”
林晚星也想起来了。约莫是一个月前，她想在外面吃饭，于是溜去西市买点心，正巧撞见这少女被忽悠。
她便随口替讲解了一下，还教她怎么分辨胭脂的好坏。当时只觉得这姑娘看着娇憨，没想到竟是位郡主。
她素来怕麻烦，不想和权贵扯上关系，正要装作没认出来，那郡主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真切的欢喜，全然没有半分架子。
“真是你！”郡主拉住她的手，掌心温软，“我找了你好些日子呢，那日匆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林晚星被她拉着，不好挣脱，只能干笑两声：“郡主认错人了吧？”
“才没有！”郡主眨着眼睛，指了指她的鬓角，“你那日鬓边簪着一朵白茉莉，我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你教我，买胭脂要看膏体细不细，闻着有没有刺鼻的味道，我回去试了，果然好用！”
这话倒是没错，林晚星躲不过，只能无奈地应了：“举手之劳而已，郡主不必放在心上。”
顾晏辞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林晚星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对着郡主拱手行礼：“见过郡主。”
郡主这才注意到顾晏辞，看到他的眉眼时，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就是这次乡试的解元，顾晏辞顾公子？”
顾晏辞颔首：“不敢当。”
“果然是你！”郡主眼睛更亮了，“我哥哥说，顾公子的策论写得极好，尤其是那农桑水利之策，连我父亲看了，都赞不绝口呢！”
她口中的父亲，想来便是朝中的亲王。
林晚星见这小姑娘如此能说，只想赶紧脱身，便扯了扯顾晏辞的袖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府了。”
郡主却不肯放她走，拉着她的手不放：“别走呀，我就是来尝尝这福运面的。听说今日买一送一，不如，我们一起吃碗面？”
她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神恳切，让人实在不忍心拒绝。
林晚星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眼巴巴等着的顾晏辞，心里叹了口气。罢了，不过是一碗面的功夫，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于是就答应了。
郡主闻言，笑得更欢了：“顾公子，我哥哥也在，等我哥哥一起，我们一块去。”
顾晏辞看着她这副“咸鱼”模样，眼底满是宠溺，转头对迎上来的王二吩咐道：“收拾楼上最好的雅间，再煮四碗福运面，多加酥肉和葱花，再来几个荞麦酥饼。”
这时秦悦的哥哥也寻来。
王二早就认出了郡主，吓得腿都软了，连忙应着，一溜烟地跑上楼去安排。
雅间里收拾得干净雅致，临窗的位置还能看到街上的桂树。
郡主坐在窗边，捧着热气腾腾的面碗，吃得不亦乐乎，半点郡主的架子都没有。
“哇，这面也太好吃了吧！”她吸溜着面条，脸颊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比府里御厨做的面还好吃！”
林晚星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只挑了几根面条吃，闻言挑眉：“御厨做的面，怕是要比这个精细百倍吧？”
“精细是精细，可没这么香呀！”郡主放下筷子，掰了一块荞麦酥饼，“府里的饭菜，总是规规矩矩的，半点烟火气都没有。哪像这里，热热闹闹的，连风都是香的。”
林晚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郡主和别的娇小姐不一样。
她没有那些骄矜之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天真烂漫，倒让她生不出厌烦来。
“我叫秦悦，”郡主主动开口，笑嘻嘻地说，“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星。”
“晚星，”秦悦念着她的名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名字真好听。以后，我可以来找你玩吗？”
林晚星刚想拒绝，就听秦悦又说：“我知道你怕麻烦，我保证，我不会打扰你太多的。
我就是……想跟你做朋友。府里的那庶女心术不正，要么就爱说人闲话，要么就爱比来比去，没意思极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委屈，让林晚星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