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跨上前,伸手想摸摸桌角那小瓷罐,又半道收回去。
“太绝了!真绝了!宋同志,你这小脑瓜里装的都是啥啊?咋就能鼓捣出这么顺手又顶事的宝贝来!”
宋舒绾被夸得耳根子微热。
“院长,这方子才试了几回,还远没到能夸的时候呢。”
她把晾干的药粉分装进素布小袋,每袋封口处都用麻线细细扎牢。
许保国摆摆手,叹口气又点点头。
“裴团长那次受伤,想起来手心还冒汗!要不是你出手快、脑子灵,咱可就真折了一根顶梁柱!”
他走到墙边,抬手揭下一张泛黄的训练场照片。
画面里,裴九宸右臂缠着渗血纱布,却仍站在靶位前。
照片背面有铅笔字:“九月十七,三连实弹演练,裴团长负伤不下火线。”
话到这儿,他语气沉了下去,眉头也拧了起来。
“可哪能次次都靠运气碰上宋同志?真刀真枪的训练场,或是硝烟还没散尽的前线,人倒下的头十几分钟,就是命悬一线。流血止不住,十有八九就救不回来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气扑进来,他却不缩手。
他目光忽地一亮,扭头扫过窗台上的草药,又落到宋舒绾脸上。
“宋同志,这好东西,能不能大批量做出来?要是真能在咱们医院铺开用,那真是立了大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蓝皮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科缺药清单。
宋舒绾眨了眨眼,有点意外。
她当初配这个方子,纯粹是想着裴九宸换药方便点、少遭点罪。
许院长说的批量生产……
她还真没往深里想过。
可现在听他这么一提,好像真挺合适?
既帮得上队伍的弟兄,也能让自己日子充实点。
再说,人家院长这么实诚地捧着你,她也不忍心把好主意捂着呀……
念头一转,她嘴角便轻轻翘了起来。
顺势就开口问了要紧事:
“院长,想法有了,不过要想多做点,麻烦您,帮我找台船碾。”
自己弄个十副八副,拿铜臼子捣捣也行。
可要是真想铺开做,这年头哪来的粉碎机?
只能找许院长搭把手了。
“船碾?有!马上安排!”
许保国二话不说,拍着胸脯就应了。
“宋同志,你只管琢磨,药材工具,缺啥喊一声!全给你备齐!”
……
李云生惦记嫂子怀着身子,跑食堂打饭费劲。
天刚蒙蒙亮就拎着饭盒来了。
一推开病房门,就瞅见自家团长半靠在床头。
他心口猛地一揪,以为团长高烧返潮。
饭盒啪地搁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团长!团长!您醒醒神?这是咋啦?乐啥呢?”
裴九宸被这声嚷嚷拽回神,脸上的傻气唰地收了一大半。
他斜眼瞪了李云生一下,没好气地摆摆手。
“你瞎起什么哄?闪远点!”
嘴上赶人,眼睛却偷偷往窗台那边溜。
“你小子心里没数啊?舒绾她……正鼓捣一个新方子呢!”
李云生懒洋洋嗯了声,敷衍得很。
“哎哟,那可太好了!嫂子本事大,弄出来的准保管用。”
他从军区卫生所回来。
今天是去给裴九宸取几盒常用消炎片,顺便嘛……心里揣着点小算盘。
他寻思着,晓萌姑娘对自己,八成是有点那个意思吧?
不然干啥专挑他帮忙?
还那么和气,那么……招人喜欢?
晓萌确实也笑了,可那笑。
咋说呢?
在李云生那儿,上次那事儿,早就算是一拍即合了。
可怎么现在反倒更生分了?
冷淡得像是……他记错了人?
李云生反复回想前几次对话。
裴九宸每次提到宋舒绾,眼神都沉静。
“这可不是普通方子!”
裴九宸见他不上心,急了,一拍大腿,声音都亮了。
“是专治外伤出血的!小瓶装,揣兜里就行!谁要是划破、撞破、擦破皮,立马倒一点按上去,血呼一下就止住!以后拉练、夜训、野外驻扎,哪怕磕出个口子,也不用傻等着找医生了!”
说到这儿,他嘴角直往上翘,心里美得冒泡。
宋舒绾熬药时他守在旁边。
看她一手持杵研磨三七粉,一手翻动药典核对古方,鬓角沁出细汗也不擦。
试药那天,她亲自割开手指放血。
再将药粉敷上,全程盯紧止血时间,记下每一秒变化。
自家舒绾,不止能妙手救人,还能提前替他们这些糙汉子把命根子。
不,是伤口,都捂热乎了!
裴九宸抬眼扫过桌上摊开的检验报告,又低头瞧了瞧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未愈的旧疤。
李云生一听,眼睛立马睁圆了,脱口而出。
“真的假的?那嫂子太牛了!”
他“啪”地竖起大拇指。
“要是真成了,兄弟们可省老大心了!”
话音刚落,他伸手摸了摸后颈,又补了一句。
“下次出任务,我包里必须塞两支。”
裴九宸这才哼了一声,鼻孔朝天,算是满意了。
他伸手把桌上的检验报告往李云生那边推了推。
……
另一边。
杨晓萌看着宋舒绾天天守在病床前,心里像有小老鼠在钻来钻去,又痒又闷。
所以天刚蒙蒙亮。
她就拎着保温桶,进了病房。
“干爸气色好多啦!我熬了点小米南瓜粥,软乎好吞,暖胃养人,正好趁热喝一碗。”
姚建英听见声音,只轻轻掀了掀眼皮,朝杨晓萌那边扫了一眼。
没笑,也没开口叫她坐,更没像从前那样,一见她就眉开眼笑地夸。
杨晓萌手一停,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她盯着自己指尖刚蹭到饭盒边缘的一点粥渍。
这反应……
干妈肯定还在记着上回那档子事。
她听风就是雨,把医院门口那段话传歪了,害得裴大哥跟宋舒绾当场误会,闹得挺难看。
她脑瓜子一转,立马换了一副可怜相。
眼眶发红,眼角微微泛起水光,嘴角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干妈……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天听说裴大哥出事了,脑袋嗡一下就炸了,眼前直发黑,又听人七嘴八舌乱讲……我脑子一热,根本没想清楚,话没过脑子就往外倒……好在、好在最后人都平安……”
说完,还抬起手背,在眼下虚虚抹了一把。
以前只要这么一软,干爸干妈准心疼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