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盘算着从哪下笔,忽听得宫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锣鼓声和人群惊叫。
“让一让!郡主特供海外奇物到港啦——”一个嗓门洪亮的小太监举着黄旗在前头开道,后头跟着十来个壮汉,抬着个半人高的木笼,笼子里晃晃悠悠吊着一棵树——确切地说,是一棵长着椰子还在左右摇摆的树。
苏如言眯眼一瞧,乐了:“哟,这不是我派出去拆……啊不是,航海远征的船队回来了?”
那树还真会动。每走几步,枝干就扭一下,叶子甩得像在跳胡旋舞,底下围观的宫女太监吓得连连后退。有个小内侍手一抖,茶壶摔地上,椰子树居然还转了个圈,仿佛在说“不好意思吓到你”。
“这玩意儿真能跳舞?”苏如言凑近,伸手戳了戳树干。树不动了,三秒后突然原地蹦跶两下,头顶两个青椰子“啪”地撞在一起,像是打了个响指。
她眼睛一亮:“成,有灵性,但没智商,正好归我管。”
当天下午,御花园西北角就被划出一片禁地。原本种牡丹的地方被挖了个大坑,椰子树栽进去后,园丁刚填上土,它自己晃了晃根,把土全抖落一边,然后慢悠悠把树身往东偏了十五度,正对着太阳。
“还挺挑风水。”苏如言蹲在边上,掏出炭条在随身带的册子上记:“一号新物种,暂命名‘社牛椰’,特征:喜光、好动、疑似有节奏感,弱点未知。”
还没写完,树冠突然一抖,一个椰子直勾勾砸她脑门。她脑袋一偏,椰子落地,“轰”一声炸开,飞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纸条,随风飘散。
她捡起一张,念:“恭喜你,被郡主选中去航海!”
旁边小太监脸色唰白,撒腿就跑。
她又捡一张,还是这句。再捡,还是。
“哦——”她拖长音,“我懂了,这是我的征兵广告。”
当晚,第二拨东西运到了。
十几个琉璃缸排成一列,每个缸里漂着一团半透明的软乎玩意儿,通体泛着幽蓝微光,像把星星揉碎了塞进果冻里。
“发光水母,捕获于海外仙山以南三十里。”带队的副官抹着汗汇报,“它们见风就亮,见人就闪,我们一路拿黑布蒙着,可只要掀开一条缝,整艘船都跟点满了灯笼似的。”
苏如言绕着缸走一圈,伸手轻碰其中一只。指尖刚触到表面,那水母“嗡”地一震,光芒骤然增强,照得她整条手臂发蓝,连指甲盖都透亮。
“漂亮。”她咧嘴,“今晚就搬池塘里养着。”
“可这……不合规制啊!”副官急了,“御花园池塘乃皇家风水眼,怎能随便放异类?”
“现在它是灯光眼。”她一挥手,“抬过去,一字排开,我要让整个园子晚上不用点灯。”
工人们战战兢兢把水母倒进池塘。刚入水,那些蓝光便缓缓扩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却不是污染,而是点亮。不到半刻钟,整片池塘波光粼粼,水底石子、游鱼轮廓清晰可见,连假山背面都映出淡淡影子。
夜里,值夜的太监提着灯笼巡园,走到池塘边,灯笼“啪”地灭了——不是风吹,是根本不需要点了。
更惨的是冷宫那边。皇后虽已被打入冷宫,但守卫还得轮班。原本冷宫地处背阴,夜晚漆黑如墨,最适合摸鱼打盹。如今隔了半座园子,池塘的光穿林透叶,时不时扫过守卫的脸。
“哎哟!”一名守卫猛地睁眼,又被一道强光闪得闭上,“这什么鬼?月亮成精了?”
“不是月亮。”另一人揉着眼睛,“是郡主的新玩具,闪一下,脑子就空一秒。”
他们不知道的是,椰子树也没闲着。
半夜三更,没人的时候,它开始跳舞。幅度不大,但很有规律,像是在做早操。每跳满九十九下,树冠就轻轻一抖,掉下一个椰子。
“砰!”
炸开,彩纸漫天。
“恭喜你,被郡主选中去航海!”
第二天早,礼部尚书上朝路过御花园,正想抄近道,忽觉头顶一暗。抬头一看,那棵妖树正冲他扭腰。
他拔腿就跑。
“砰!”身后炸响。
一张纸条贴在他官帽上。
他颤抖着取下,念出声:“恭……恭喜你,被郡主选中去航海!”
当场摘了帽子扔地上,光着脑袋冲进了金銮殿。
接下来几天,京城诡异事件频发。
工部侍郎上茅房,出来发现墙头上挂了张纸条:“航海队缺烧火的,您合适。”
大理寺卿午睡醒来,枕边静静躺着一枚青椰,壳上刻着“启程日:明日辰时”。
就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都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椰子吓得摊子翻了,纸条写着:“恭喜你,被郡主选中去航海!(替补)”
人心惶惶,官员们宁可绕远路上朝,也不愿经过御花园。有人提议砍树,但刀斧刚近,椰子树突然疯狂摇摆,一口气连砸七个椰子,全炸出纸条,围观众人每人一张,连抬轿的轿夫都没放过。
最后没人敢动它了。
苏如言则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坐在池塘边的小亭里,脚翘桌上,手里捧一碗冰镇酸梅汤,欣赏自己的杰作。
水母在池中缓缓游动,蓝光随呼吸明灭,像一群安静的梦。椰子树在岸边扭来扭去,偶尔“啪”地炸一个彩头,惊飞几只夜鸟。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叫政绩——不杀人不见血,专治各种不服。”
某夜,她正用炭条在纸上画“航海志愿团招募进度表”,忽然听见“咔哒”一声。
抬头一看,椰子树的枝条不知何时伸长了一截,顶端一枚椰子正缓缓裂开,但这次没炸,而是像开花一样,慢慢展开,露出里面一团金灿灿的东西。
她眯眼:“嗯?”
那东西落下,“咚”地砸进池塘。
水母群瞬间集体发光,亮度翻倍,整座御花园亮如白昼,连屋檐下的蜘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盯着水面。
那金灿灿的东西浮了起来——是个小小的金属圆牌,上面刻着奇怪符号,像是某种文字。
她没动。
炭条停在纸上。
目光锁定那块牌子。
风穿过亭子,吹动她袖口的布条。
池塘的光映在她眼里,一闪,又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