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裴沅推开房门,看见陆晚宁还醒着。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可注意力早就不在书上了。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睡过去,又强撑着不肯睡。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
裴沅嗯了一声,脱了外袍,在她身边躺下。
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闻着就让人安心。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家的味道,是他的心安之处。
“怎么还不睡?”他问,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
“等你。”陆晚宁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像只懒洋洋的猫。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手搭在他胸口。
裴沅没有说话。他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
脑子里全是李思的话,说这话时,李思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他不舒服的审视。
好像他裴沅没了那些东西,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
怀里的人呼吸很轻,已经快睡着了。
她的睫毛很长,烛火映在上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脸颊贴着他胸口,暖暖的。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只小猫的爪子。
“晚宁。”他轻声唤她。
“嗯?”陆晚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你愿意跟着我离开京城,躲一阵子吗?”
陆晚宁的困意散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很疲惫。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她也没有多想。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说完,又靠回他怀里,手还搭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他。
裴沅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犹豫,会问他为什么,会担心,会害怕。
会像从前那样,低着头,绞着手指,小声地说“可是……”。
裴沅低头看着她,她已经闭上眼,呼吸又变得轻了。
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然后他笑了笑,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睡吧。”他轻声说。
陆晚宁嗯了一声,手无意识地在他胸口拍了拍,很快就睡着了。
裴沅轻声叹了口气。
李思那边还没谈下来。
晚上他说了自己的条件,交出兵权,保留军衔,给他一支千人小队。
李思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我试试。
皇上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那个位置上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李思跟了他那么多年,哪怕他们之间有着旁人不知道的关系。
皇上要的是万无一失,要的是完全可控。
一支千人小队,在皇上眼里,也许还是太多了。
裴沅叹了口气,把脸埋在陆晚宁的发间。
她的头发很软,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昨天新换的洗发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烦心事暂时压下去。
裴之还那边也得抽时间好好谈谈,以裴沅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轻易松口。
他以为只要把那个孩子扶起来,裴家就能继续风光下去。
他不知道,周沛光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人。
至于周沛光,裴沅只能希望自己没有看走眼。
李思说他太天真了,说人性经不起考验。
可他还是愿意赌一次。
不为别的,就为那天在小酒馆里,周沛光说那是你的东西,我不会抢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很干净。
裴沅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一个个按下去。
他得一件一件来,不能急。
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满盘皆输。
他输不起。
怀里的人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在怀里。
…..
过了几日,裴沅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醒来的时候时常见不到人。
她习惯性地摸了摸,被褥凉凉的,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陆晚宁躺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
小桃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梳洗,南竹去厨房端了早膳。
日子跟往常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陆晚宁用了早膳,让小桃把账本都拿过来,她好一段时间没有看了。
虽然不知道裴沅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她只当是自己那天说要离开将军府的话让他想太多了,所以才会在那天回来的夜里问自己如果他什么都没有了,自己还会不会选择跟他。
她想着,等他南下剿匪的事定了,等他忙完这一阵,再跟他好好谈谈。
她不想离开他,也不想让他为她放弃什么。
当时想要离开将军府只是害怕,只是想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可这些话,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裴沅太忙了,早出晚归,有时候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她只能等着,等他闲下来,等他没那么累的时候。
今天账本对得顺利,比预计的早了大半个时辰。
她想着去后院看看那几盆菊花开了没有。
前几日还是花骨朵,今天应该差不多了。
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往后院走。
走到拐角处,她突然听见几个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像是故意压着的,可院子里太安静了,那些话还是一字不漏地传进她耳朵里。
“你们听说了吗?将军要跟老宅那边断交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像是厨房的小翠。
“听说了。连官职都不要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是看门的老张头,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怀疑。
“老宅身边的人说的,还能有假?”小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咱们这些签了卖身契的怎么办?回老宅还是继续留在将军府?”
“我可不想回老宅。那边的主子什么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边多好,夫人脾气好,人也大方,月钱从不克扣。”
“就是。可将军要是连官职都没了,这将军府还叫将军府吗?”只听见好几声叹气的声音。
“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