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还傻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绿得不真实的菜地。
“老……老太君……”她嗓子眼发干,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
苏晚已经吃完了手里的番茄,把果蒂随手一扔,又在摇椅里躺平了,闭着眼说:“叫魂呢?赶紧去,我饿了。”
“哎!哎!”
春桃被这一声催,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跪地上。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也不敢多想一秒,提着裙角,跟逃命似的冲到厨房,拿了个洗菜的盆,又跑了出来。
她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小碎步挪到那片让她肝儿颤的菜地边上。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清香扑面而来,光是闻着,就让她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离她最近的一根黄瓜藤。藤蔓冰凉又结实,上面挂着一根根顶花带刺的青瓜,绿得发亮。
是真的,不是做梦。
春桃吞了口口水,鼓起勇气,伸手摘了一根。
“咔嚓”一声,黄瓜应声而断,断口处冒出晶莹的水珠,一股更清甜的味道散开。
她又去摘番茄,那红彤彤的果子,一个个挂在枝头,跟小灯笼似的。
她摘了两个,沉甸甸的,入手微凉。
她不敢多待,抱着盆就往回跑,跑到厨房把菜往水里一扔,哗啦啦洗了几遍,然后拿刀切开。
黄瓜被切成片,番茄切成块,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摆在两个白瓷盘里。
可那颜色,一个碧绿,一个鲜红,水灵灵的,比画师画出来的还好看。
春桃端着盘子走到院里的石桌上,手还有点抖。
苏晚已经坐直了身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黄瓜,放进嘴里。
“咔吧。”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嗯,还行。”苏晚点点头,又夹了一块番茄,“你也坐下吃。”
春桃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不不不,老太君,奴婢不饿,奴婢哪能跟您同桌吃饭……”
“让你吃就吃,哪来那么多规矩。”苏晚眼睛一瞥,“站着不累?还是说,我这菜有毒,你不敢吃?”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春桃“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老太君的赏赐,是奴婢的福分!”
“行了行了,起来。”苏晚最看不得这个,“吃个饭都不安生,再跪着,这菜你也别吃了。”
春桃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在石凳上只敢坐半个屁股,身子绷得笔直。
苏晚给她夹了一片黄瓜:“吃。”
春桃看着碗里那片绿得像玉一样的黄瓜片,心一横,闭上眼,把它塞进了嘴里。
她本来以为会跟平时吃的黄瓜一样,就是个清脆的口感。
可黄瓜片一入口,一股无法形容的甘甜汁水就在舌尖爆开,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下一秒,一股暖洋洋的感觉从胃里升起,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春桃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了,这些年因为干活落下的腰酸背痛,还有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的膝盖,那股子酸痛劲儿好像一下子就淡了许多。
整个人都轻快了,像是卸下了几十斤的担子。
她呆住了,保持着咀嚼的动作,一动不动。
“怎么,不好吃?”苏晚问。
春桃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碗,又看看桌上的菜,最后目光落在了苏晚身上。
她的眼神里,原先的害怕和惊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好吃……太好吃了……”她喃喃自语,然后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老太君,奴婢……奴婢感觉身上好舒服,多年的老毛病都好了不少。”
说完,她又想跪下。
“打住!”苏晚及时喝止了她,“以后不许动不动就跪,好好吃饭,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是,奴婢记下了。”春桃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这一次,她没有再推辞,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每一口,都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好。
这哪里是菜,这分明就是仙丹啊!
一顿饭,就在这种奇妙的氛围里吃完了。
春桃去收拾碗筷,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干活的时候哼起了小曲,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夜色渐渐深了。
晚晴苑里,那股浓郁的植物清香混着水汽,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在月光下飘飘荡荡。
苏晚躺在摇椅里,没睡。
她愁得慌。
眼前这满院子疯长的瓜果蔬菜,绿油油,红彤彤,挂得满满当当,眼看着就要把墙都给压塌了。
这才一天啊。
按这个速度,明天早上起来,院子里估计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了。
她和春桃两个人,两张嘴,撑死了一天能吃多少?
这些可不是普通的菜,都是灵气催出来的,扔了就是扔修为,扔寿命,这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可不扔,怎么办?
卖掉?太麻烦了,要找人,要吆喝,要算账,想想都头大,不符合她躺平的宗旨。
送人?苏家那帮玩意儿?她宁可拿去喂猪。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第一次感觉到,好东西太多,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这事儿必须想个法子解决,还得是个一劳永逸,又不用她费心费力的法子。
就在苏晚为这一院子“甜蜜的负担”发愁的时候,她完全不知道,在苏家大宅几条街外的一处阴暗角落里,有两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这个方向。
宣城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街上已经没了人影,只有几家大户门口的灯笼在寒风里晃悠。
乱葬岗的阴气被夜风卷着,丝丝缕缕地飘进城里,让空气都冷了几分。
墙角的阴影里,两个身影站着,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矮胖的那个,正是李家的供奉,归元道长。他此刻缩着脖子,一脸谄媚又带着几分恐惧,对着旁边那个瘦高的黑影说话。
“师兄,就是那个方向,苏家大宅。我上次感觉到的灵气爆发,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那个被称为师兄的男人,叫墨鸦道人。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只露出一张枯瘦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灰白色,嘴唇薄得像一条线。
墨鸦道人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面巴掌大的黑色小幡。
幡面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画,但一拿出来,周围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分,连归元道长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是墨鸦道人的吃饭家伙,聚阴幡。
墨鸦道人咬破指尖,在幡面上抹了一下。
那面黑幡像是活过来一样,无风自动,轻轻飘了起来。一缕比黑夜更深的黑气从幡面上冒出,像一条有生命的小蛇,在空中嗅了嗅,然后猛地绷直,指向了苏家大宅的方位。
更准确地说,是偏僻的晚晴苑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