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生所回知青点的路不长,却走得格外热闹。
刚踏进知青点的大院,原本聚在井台边、墙根下嘀咕的知青们,声音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探究,更多的则是像看某种动不得的易碎瓷器。
“瞧见没?头上缠那么厚纱布,还是昨晚陆干事抱去包扎的……”
“嘘!小声点,连张桂花都在她手里吃了瘪,咱们可别惹这尊大佛。”
寒风卷着闲言碎语钻进耳朵,林双双目不斜视,仍然维持着那副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昏倒的娇弱模样,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三喘地挪回了西屋。
“砰。”
厚重的木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林双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儿瞬间卸去,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
刚才跟陆寻那番极限拉扯,简直是在狼嘴边上跳探戈。那是兵行险着,赌的就是这男人的隐疾是他最大的软肋。
要是赌输了……
呵,输?她林双双的字典里,还没这个字。
“双双!你……你可算回来了!”
里屋那块打着补丁的蓝碎花门帘猛地被掀开,带起一阵急风。
陈静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刚被鸡爪子挠过。她连鞋都差点跑掉,跌跌撞撞冲过来,却在离林双双半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车。
那双手悬在半空,想扶又不敢碰,生怕碰到林双双的伤口,眼眶瞬间红得像兔子。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大队部扣下了!昨晚陆干事那个脸色,黑得能滴墨汁,我一晚上没敢合眼……”
陈静声音都在发抖,带着浓浓的鼻音,“双双,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我就拿烧火棍跟他们拼了!”
在这个举目无亲、只有繁重劳作和勾心斗角的乡下,林双双是唯一一个把她当人看,还给她肉吃的姐妹。
看着陈静这副真情流露的狼狈样,林双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
这年头,肉好找,真心难得。这傻丫头,能处。
“拼什么命啊?”
林双双嘴角勾起一抹安抚的笑,反手握住陈静粗糙的手,“放心吧,这世上能让我林双双吃亏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再说了,陆干事看着凶,其实是个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被狠狠敲了一笔竹杠的陆寻如果听到这话,估计能气笑。
林双双顺势身子一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陈静身上,语气一转,变得娇憨起来:“哎呀,刚才费了太多脑子,这会儿头晕得厉害。静静,咱们的早饭呢?再不吃,你家双双就要饿扁了。”
“有!有有有!一直温着呢!”
陈静见她还能撒娇,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她小心翼翼地把林双双扶到炕边坐好,转身就像个陀螺似的奔向煤炉。
“我怕味儿散出去招人眼,特意用旧棉袄裹了三层!这可是咱俩的命根子!”
陈静像献宝似的,从炉子旁捧出一个大棉包。
随着层层包裹的旧棉絮被揭开,铝饭盒盖子一掀——
一股浓郁霸道的鸡汤鲜香,混合着极品花菇特有的菌香,在这个狭小、清冷的知青宿舍里瞬间炸开。
饭盒里,金黄油亮的鸡汤上飘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鸡肉被炖得软烂脱骨,颤巍巍地泡在汤里。
陈静站在旁边,原本还在担心林双双的伤势,此刻喉咙却不受控制地滚了滚,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快,双双,趁热喝!这也太香了,闻一口我都觉得自己能多活两年。”陈静强忍着馋虫,把勺子塞进林双双手里。
林双双也没客气,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鲜!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她余光瞥见陈静那副眼巴巴盯着自己、却又极力克制的模样,心里一软,直接撕下仅剩的一只油润润的鸡大腿,塞进陈静手里。
她直接撕下仅剩的一只油润润的鸡大腿,塞进陈静手里。
“拿着。这几天为了我的事儿担惊受怕的,你也补补。”
“双双,这……这不行!这太金贵了……”陈静捧着那只还在滴油的鸡大腿,手都在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这是给你养伤的……”
“金贵什么?跟着我混,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常便饭。”林双双一边喝汤,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把身体养结实了,以后才有力气帮我挡那些烂桃花。”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那抹坏笑更深了。
她手往口袋一伸,意念微动,从空间仓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拿了出来。
“再说了,昨天晚上我可是跟陆干事谈了笔大生意。”
林双双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拍,哗啦一声,油纸散开。
那是昨晚剩下的半只烧鸡,焦黄的皮肉带着一股子独特的烟熏香,赫然出现在陈静眼前。
陈静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刚咬了一口的鸡大腿差点掉下来。
“这……这是烧鸡?哪来的?”
在这个连供销社都难买到的紧俏货,竟然出现在她们炕头?
“陆寻给的。”
林双双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顺手撕下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他怕我伤好得慢,特意塞给我的,说是……入伙费。”
陈静看着桌上的烧鸡,脑子彻底宕机了。
陆寻?一直传闻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给双双送烧鸡?
“愣着干嘛?陆干事的一片心意,不吃白不吃。”林双双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
把物资来源统统推给陆寻,既合理化了东西的出处,又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给所有人一个不敢动她的理由。
就在两人准备大快朵颐时。
“林知青,陈知青,在屋里吗?我是王建国。”
是知青点点长王建国,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还夹杂着一丝试探。
陈静吓得脸色一白,手忙脚乱地就要把烧鸡往被窝里藏:“坏了!有人来了!这要是被看见……”
这年头,吃独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更何况是这种级别的荤腥!
“别藏。”
林双双却一把按住了陈静的手,眼神瞬间从慵懒变得玩味。
她非但没收,反而故意把油纸包敞得更开了一些,让那诱人的焦黄色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既然来了,就让他们看看,咱们吃的是谁的饭。”
“咳咳……在呢。”
话音刚落,王建国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大队干部,以及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知青。
一进屋,这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鼻子先是一耸动。
那是……肉味?
众人的视线像雷达一样,瞬间锁定了炕桌上那半只金灿灿的烧鸡,还有林双双和陈静嘴角的油光。
那是国营饭店大师傅才有的手艺!那是连大队书记过年都不一定吃得上的烧鸡!
几个知青眼珠子都红了,喉咙里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建国也愣住了,他本来是来传达处分的,没想到先受了一波肉弹攻击。
“这……林知青,伙食不错啊。”
一个大队干部酸溜溜地开了口,“看来这伤也没什么大碍嘛。”
林双双虚弱地靠在被子上,也没起身,只是拿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点凡尔赛的苦笑。
“让各位见笑了。”
她指了指那半只鸡,声音娇柔,“我本来也没胃口,可陆干事非说我这伤是他没看护好,心里过意不去,硬是把这只鸡塞给我补身子。我要是不吃,他还跟我急……哎,陆干事这人,就是太实在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颗炸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陆寻送的?硬塞的??
不吃还跟她急?!
王建国和那两个干部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深深的忌惮。
本来以为陆寻抱林双双去卫生所只是出于责任,没想到这关系竟然到了送烧鸡的地步?
这哪里是普通的病号,这分明是陆寻护在心尖上的人啊!
王建国原本挺直的腰杆下意识地弯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也从公事公办变成了热情洋溢。
“咳,既然是陆干事的心意,那林知青确实得好好补补。”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林知青,关于孙红梅同志恶意伤人一事,大队已经做出了严肃处理。给予记大过处分一次,扣除本月所有工分,并责令其负责清理后山猪圈一个月!”
清理猪圈一个月!这大冷天的去掏粪,那味儿一旦沾身上,洗秃噜皮都洗不掉!
这对于爱干净的女知青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林双双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冷笑。
林双双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另外……”
王建国看了一眼那半只烧鸡,咽了口唾沫,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考虑到林知青需要静养,大队特批你带薪休假半个月。这期间,陆寻同志主动申请,全权负责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包括挑水、劈柴、送饭……”
这下,连屋外的知青都惊掉了下巴。
陆阎王当保姆?
这林知青到底给陆寻下了什么蛊?!
林双双微微垂眸,遮住眼底的狡黠,柔声道:“那真是太麻烦陆干事了……我这身体,确实是不争气……”
看着她这副被偏爱还有恃无恐的模样,屋里这群人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小白花,这分明是一朵扎手的霸王花!
有陆寻在背后撑腰,以后在这红旗沟,谁还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她声音细若游丝,含着三分委屈七分感激,那副纯良无害的小白花模样,看得王建国心里都生出几分怜惜,连连摆手说不麻烦。
送走了大队干部,门刚一关上。
陈静猛地扑过来,激动得脸都红成了猴屁股,压低声音尖叫:“双双!你太牛了!这下整个知青点都要把你供起来了!陆寻给你当保姆,孙红梅去掏大粪,这简直……简直爽死我了!”
林双双慢条斯理地靠回枕头上,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
“这才哪到哪。”
她手指轻轻敲击着炕沿,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孙红梅不过是个被当枪使的蠢货,真正难缠的,是背后握枪的人。
……
与此同时,大队部。
烟雾缭绕,旱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胡闹!简直是胡闹!”
赵铁柱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手里的老烟枪敲得桌沿梆梆作响,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个蠢婆娘!”
他把搪瓷茶缸重重一摔,指着面前的张桂花骂道,“我让你去敲打敲打新来的知青,谁让你把人往死里得罪?全大队都知道你张桂花容不下一个娇小姐,差点闹出人命,这公社要是查下来,我这个书记还干不干了?!”
张桂花被骂得缩着脖子,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三角眼吊着,满脸的不服气。
“我哪知道那小蹄子是个纸糊的!”
她梗着脖子嚷嚷,“再说了,孙红梅那个蠢货,让她去咬人,她倒好,把自己搭进去了!还要我去给她擦屁股!”
“你还说!”
赵铁柱气得胡子乱颤,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这事儿能有多大?那陆寻真有那么大能耐?他就是个破管武装的……”
“你懂个屁!”
他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阴鸷,那双总是眯缝着算计人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罕见的凝重。
“陆寻这小子背景深,平时独来独往,是个不出窝的狼。这次他凭什么三番两次护着林双双?甚至拿那个金贵的烧鸡去堵人的嘴?”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比狗还灵的嗅觉。
“那个林知青也是个硬茬,看着柔弱可欺,实则步步为营……”
“当家的,你是说……”张桂花也回过味儿来了,心里有些发虚。
赵铁柱摩挲着手里光滑的烟枪杆,重新坐回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圈浓白的烟雾,将他那张阴沉的脸笼罩其中。
“这红旗沟的水,要浑了。”
他冷哼一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阴狠劲儿:“盯着点,这对孤男寡女凑一块,我就不信没猫腻。只要抓住了那个林双双的把柄,管他是陆寻还是天王老子,都得给我趴着!在这红旗沟,天还得姓赵!”
张桂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光。
那个林双双,害得她在大队丢了面子,这笔账,迟早要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