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傍晚里,知青点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孙红梅那尖酸刻薄的嗓门:“林双双!别装死,张大娘亲自来给你传达大队指示了,赶紧滚出来!”
屋里,林双双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旁边的陈静吓得一激灵,紧紧抓着被角:“双双,她们……她们怎么这时候来?”
林双双眼底划过一抹寒芒,随即迅速敛去,换上一副惊惶未定的模样,披上棉袄打开了房门。
院子里,张桂花盘着那头油腻的短发,双手叉腰,满脸横肉在昏暗的马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孙红梅像只哈巴狗似的跟在后头,见林双双出来,立马挺起胸膛:“哟,大小姐还睡着呢?咱们都在为了建设红旗沟操心,你倒好,躲在屋里享清福!”
“大娘,这大半夜的,是有什么急事吗?”林双双声音娇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颤,显得无助极了。
张桂花吐出一口浓痰,冷笑一声:“林知青,听说你嫌咱们农村脏?嫌咱们这儿是猪圈?既然你思想觉悟这么低,大队研究决定,特意给你个进步的机会。后山那三个猪圈积了大半年的肥,你今晚就去。”
“给我掏、干、净!”
这五个字一砸下来,知青点的院子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孙红梅原本蜡黄的脸瞬间因为亢奋涨成了猪肝色,昨晚拉得虚脱的身子骨仿佛打了鸡血,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林双双,眼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后山那几个大猪圈,是红旗沟出了名的劳改地。大半年的陈年猪粪积在那儿,又黑又硬,那一带连苍蝇都比别处肥两圈。
别说是娇滴滴的女知青,就是庄稼汉进去干半天,出来都得臭上三天三夜。
这是明摆着要把林双双往死里整,是要把这只金凤凰摁进泥坑里狠狠地踩!
“今晚?”
陈静冲出来,急红了眼,“大娘,那猪圈那么大,双双一个人怎么干得完?再说了,这天黑灯瞎火的……”
“这就是考验!”
张桂花眼珠子一横,堵住了陈静的话,“白天大家都要下地,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耽误了工分。林知青,你不是想证明自己没娇气病吗?那就趁着这股子夜色,把活儿干利索了,明早大家伙儿验收。要是干不完……哼,那就是……”
这时,陆寻也披着外套从外面走进院子。他眉头紧锁,刚要开口:“张大娘,这不合规矩……”
张桂花像是早有防备,立马阴阳怪气地截住话头:“陆干事,你可是京里来的明白人。林知青这是在表决心,你要是帮了忙,那这决心可就不纯了。再说了,这孤男寡女半夜钻猪圈,传出去,林知青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一番话,利用舆论名声将陆寻的路堵得死死的。
陆寻眯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林双双,他倒也想看看,这个能拿出神药、力气大得惊人的小狐狸,会怎么应对这场明目张胆的欺压。
林双双站在人群中央,那张精致的小脸一点点惨白下去。她那双总是水汪汪的杏核眼此刻瞪得溜圆,像是受了惊的小鹿,长长的睫毛抖啊抖的,看着就要碎了。
“我……我去……”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音,身子在风里晃了晃,还得靠旁边的陈静死死扶着才没倒下。
“双双!你不能去!那哪是人干的活啊!”
陈静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她是真急,那地方她路过都得捂鼻子。
“不去?”
孙红梅尖着嗓子叫唤,像只被掐了脖子的老母鸡,“不去就是思想不正确!林双双,你不是有能耐吗?不是有神药吗?怎么,怕臭啊?”
林双双死死咬着下嘴唇,那原本红润的唇瓣被咬出一道白印子。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眶微红,一副以退为进、受尽屈辱却深明大义的模样,“陆干事,静静,大娘说得对,我不能让你们为难。既然是考验,我一个人能行。”
那副被逼到绝境、不得不低头认命的小可怜模样,让在场好几个男知青心里都一阵发酸,恨不得冲上去替她干了。
陆寻的心头却微微一跳,这小狐狸,分明是乐在其中。
然而,没人看见,就在林双双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她那双看似惊恐的眸子里,哪里有一滴眼泪?
有的,只是一片冰冷刺骨的嘲弄。
掏大粪?
行啊,我就怕你们这小小的红旗沟,经不起我这只鬼折腾。
……
后山猪圈,恶臭熏天。
张桂花和孙红梅把林双双带到地方,扔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
“明早我们要看到成果,少一锹都不行!”张桂花得意地哼了一声,带着孙红梅回去睡觉了。
刚一靠近,那股混合着发酵的猪粪、尿骚和腐烂泔水的恶臭,就跟有实体似的,直愣愣地往天灵盖上冲。
林双双站在猪圈门口,好看的眉头嫌弃地拧成了死结。
“真是有够脏的。”
她屏住呼吸,反手从空间里掏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银色喷雾瓶——【强效环境净化剂】。
“呲——”
对着空气喷了几下,一股清冽的薄荷冷香瞬间散开,霸道地将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隔绝在一米之外。
林双双这才舒了口气,她把马灯放在磨盘上,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干活了,小的们。”
她素手一挥,两道黄符落地。
只听“嘭、嘭”两声轻响,两个半人高的纸人凭空出现。
一个手里拿着哭丧棒,高帽子上歪歪扭扭画着只眼睛;另一个圆滚滚的,手里竟然还得瑟地抓着把小铁锹。
“去,把这几个圈给我清干净。”
林双双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像个地主婆似的指挥道,“那边的陈年老粪都要铲走,动作要大,姿势要帅,听见没?干好了回头给你们烧金元宝。”
高帽纸人呆呆地点了点头,圆滚滚的那个则兴奋地拽着同伴,屁颠屁颠地冲进了猪圈。
林双双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垫上丝绸手帕,坐下来开始悠闲地嗑瓜子。
夜更深了,守夜的老更夫王大爷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吵醒的。
“欻!欻!欻!”
那是铁锹铲进泥土的声音,又快又密,听着就不像是一个人在干活,倒像是一整个生产队都在挥锹!
“这大半夜的,谁这么勤快?”王大爷迷迷瞪瞪地披上袄子,提着灯笼往后山摸。
还没走近,一阵怪异的风声夹杂着车轮滚动的咕噜声就传了过来。
王大爷壮着胆子探头一看——
这一看,吓得他差点没把手里的灯笼给扔了!
只见那黑漆漆的猪圈里,隐约有几团白惨惨的影子在飘!
那铁锹像是自己长了翅膀,在空中上下翻飞,铲起的粪土跟下雨似的往车里飞。
还有那几辆几百斤重的独轮粪车,前面根本没人推,却自己个儿在地上跑得飞快,嗖嗖地往粪堆那边冲!
“我的娘嘞……”
借着惨淡的月光,王大爷仿佛看见那白影还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那脸上……只有一只眼睛!
“鬼……鬼推车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红旗沟的宁静。
王大爷连滚带爬,鞋都跑掉了一只,一边跑一边嚎:“闹鬼了!猪圈闹鬼了啊!狐大仙显灵掏大粪啦!”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公鸡才叫头遍。
张桂花就被孙红梅死拉硬拽地起了床,一脸不耐烦地往后山走。
“急啥急啥!那小蹄子能干多少?顶多是在那儿哭一宿!”张桂花打着哈欠,满脸的起床气。
“大娘,咱们得去看看啊!万一她偷懒没干呢?正好抓个现行,扣她工分!”孙红梅兴奋得脸都红了,恨不得立刻看见林双双倒霉。
然而,当她们走到猪圈跟前时,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彻底凝固了。
猪圈里,空了。
不,准确地说,是干净得诡异。
原本堆积如山的陈年猪粪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墙角的青苔都被刷得干干净净。
土质地面平整得像是被夯实过,甚至连那股经年不散的恶臭都淡了许多,透着股诡异的清爽。
几辆粪车整整齐齐地码在边上,车斗里甚至还被刷洗过,连个苍蝇都不落。
整个猪圈,除了空气里那点散不去的淡淡臭味,干净得都能直接摆桌吃饭了!
林双双正靠在铁锹旁,脸色苍白,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见到众人,她勉强撑起一个笑脸,声音沙哑:“大娘,我……我干完了。不知道这样,算不算通过考验?”
张桂花那张老脸上的肉疯狂抽搐,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
她冲进猪圈,用脚后跟使劲跺了跺地,又去摸那干净得发亮的石槽,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活儿,就算叫十个壮劳力干一宿,也干不出这细致活啊!
“林双双,你是不是找人帮忙了?”孙红梅不甘心地尖叫,“肯定有人帮你!”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陆寻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看着眼前这干净得离谱的猪圈,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深邃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错愕。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地面,发现只有一种脚印。
一种很浅、很小的脚印,一看就是女人的解放鞋,而且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像是没费什么力气。
可是——旁边的车辙印,却深得陷进了土里足足两寸!
这说明车上装的东西极重,起码几百斤!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林双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林知青,一个人干了十个人的活,你这表决心的方式,还真是……让人惊叹。”
林双双无辜地眨眨眼,掩住眼底的狡黠:“陆干事,可能是我比较爱干净,干着干着就忘了累了吧。”
陆寻轻笑一声,眼神里写满了我信你个鬼。
张桂花和孙红梅被这一记无形的巴掌抽得脸颊生疼,原本想看人笑话,结果却成就了林双双勤劳能干、觉悟极高的名声。
孙红梅气得直跺脚,没人发现林双双正冲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充满杀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