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又像老牛拉破车似的晃荡了两天。
当那声又长又乏的汽笛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停在一块只有几根木头桩子的站台旁时,林双双知道,红旗沟到了。
红旗沟生产大队。
西北的风那是真不客气,车门刚咣当拉开,一股子混着黄土腥味和牲口粪便味的冷风,刀子似的往人领口里灌。
“咳咳咳!这啥破地方啊!”
“我的娘诶,全是土!”
其他车厢的知青们提着大包小包,像被倒出来的沙丁鱼罐头,挤挤挨挨涌下车。
一个个灰头土脸,眼里全是到了陌生荒地的惶恐。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藏不住的迷茫和不安。
林双双最后一个下车,她刚一只脚踩上黄土地,原本乱糟糟的站台似乎都静了一瞬。
在一群灰扑扑、黑黢黢的棉袄堆里,她太扎眼了。
身上是一件改得很合身的湛蓝呢子大衣,领口围着雪白的兔毛围脖,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衬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似乎被风呛着了,用手帕捂着嘴轻咳了一声,那股子娇柔劲儿,跟这粗粝的黄土高原格格不入。
“啧。”
站台上,一个披着羊皮袄、手里捏着长烟杆的中年汉子眯起眼,眉头狠狠拧成了个川字。
赵铁柱,红旗沟的大队书记。
他像挑牲口一样扫视着这群知青,目光在林双双身上顿了顿,烟杆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
太白了,太嫩了。
这种娇小姐弄回来,那就是个只吃粮食不干活的祖宗!
“赵叔,这批知青看着体格都不咋地啊。”
赵铁柱旁边,靠着拖拉机站着个年轻男人。
这人很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没褶皱的旧衬衫,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两手揣在裤兜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锋利的下颌线。
听到下车的动静,他只是微微抬眼,漆黑、幽深的眼神,像是在野外蛰伏了三天三夜的孤狼。
林双双几乎是瞬间就察觉到了这道视线,不仅仅是看,更像是在审视,像x光一样把她从头扫到脚。
甚至,带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杀气?
林双双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装得更柔弱了,缩着脖子往人群后躲。
“咳!”
“都给老子站直了!”
赵铁柱吼了一嗓子,“我是红旗沟大队书记赵铁柱!既然来了,就把娇气劲儿都给我收起来!上车!天黑前得赶回去!”
所谓的车,就是后面那个只能装猪粪和庄稼的拖拉机斗。
车斗高得吓人,知青们七手八脚往上爬,狼狈不堪。
所谓的车,是个大拖拉机头,后面挂着个平板车斗。
林双双提着那个看起来沉甸甸(实则装样子)的帆布包,站在车斗下,咬着下唇,试了两次都没举上去。
她眼圈一红,无助地看向四周,活脱脱一只迷途的小白兔。
一道高大的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那个穿旧衬衫的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上带着股凛冽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身侧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冷得像冬天溪里的水。
“陆干事!你别动,我来帮新同志!”
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是个穿着红棉袄、扎着两根粗辫子的姑娘,正是早一年下乡的知青接待员孙红梅。
她像个护食的母鸡,急吼吼地冲过来,却被男人冷冷的一瞥定在了原地。
男人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
那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他甚至没看林双双一眼,单手拎起她那个“沉重”的帆布包,手腕一抖。
“呼——”
帆布包轻飘飘地飞进了车斗最里面。
紧接着,没等林双双反应过来,那只手隔着厚厚的大衣,精准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
林双双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提溜了起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车斗里的干草堆上。
前后不过两秒,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男人做完这一切,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单手在车板上一撑,利落翻身上车,坐到了最远的角落里,闭目养神。
“陆寻哥!你……”孙红梅气得脸都绿了,狠狠瞪向林双双。
她都在这大队部转悠半年了,陆寻连话都没跟她多说过几句,凭什么这个狐狸精一来,他就主动上手帮忙?
林双双缩在车斗角落,拉高围脖挡住脸,心里却玩味地笑了。
陆寻,原来他叫陆寻。
刚才那一下托举,这男人看似粗鲁,实则是在试探她的体重和肌肉反应。他在怀疑什么?怀疑她是特务?还是单纯的职业病?
有意思。
拖拉机“突突突”地吼叫着,颠得人苦胆都要吐出来。
拖拉机颠了一个多小时,天黑透的时候,终于到了一片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前——知青点。
赵铁柱把他们领进院子,指着东西两排黑洞洞的屋子,言简意赅:“男的住东边,女的住西边。两人一间,自己挑。炕自己烧,柴火在墙角。食堂没饭了,今晚你们自己对付一口。”
说完,他便带着陆寻,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寻临走前,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林双双正抱着包,看似在发抖,实则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背影。
视线相撞,陆寻眉梢微挑,没说话,大步离开了。
“没饭了?这让我们吃什么啊?”
“这地方也太破了!连盏灯都没有!”
接待员一走,众人瞬间抱怨声四起。
“这间朝阳的有人了!”
孙红梅一进院子,就得意地进了西边那间唯一窗户纸完整的屋子,还把破包往炕上一摔,像是在宣誓成果。
她挑衅地看向林双双:“新来的不懂规矩,好屋子当然得老知青住,这几屋已经有人了,你去住北边那间漏风的吧!”
周围的新知青敢怒不敢言。
林双双却只是眨了眨眼,好脾气地点头:“好的,孙姐。我就住北屋。”
那乖巧顺从的模样,让孙红梅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憋屈了。
林双双提着包进了北屋。
果然,窗户纸破了大半,冷风嗖嗖地灌,炕也是冰凉的。
同屋的是个叫陈静的眼镜妹,看着这环境,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别哭了,哭又不顶饱。”林双双放下包,声音清冷,哪还有刚才半点柔弱样。
简单摆放了一下小物件,她便对陈静笑了笑“我去打点水擦擦炕,你再收拾收拾”
她走出屋子,来到院子中央那口孤零零的水井旁。
此时,几个男知青正围着井边犯愁。
“这辘轳咋这么沉啊!”
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咬着牙,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死死扳着铁把手,那是死活转不动。
这深井为了防冻,挖得极深,那桶水加上铁链子,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加上生锈的轴承,没干过农活的小伙子根本玩不转。
“让开。”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几个男知青回头,就见那个最娇气的漂亮女知青走了过来。
“哎,林同志,这太沉了,你……”
话还没说完,所有人就跟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
只见林双双一只素白纤细、看着连碗都端不动的手,随随意意地搭在了那生锈的铁把手上。
然后,手腕轻轻一转。
“吱呀——吱呀——”
那要把男知青累吐血的沉重辘轳,在她手里就像是个轻飘飘的玩具风车,飞速旋转起来!
绳索飞快回收,不过十几秒。
“哗啦!”
一大桶满得溢出来的井水破井而出。
林双双单手提着那只几十斤重的铁皮桶,连身子都没晃一下,面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空对着呆若木鸡的男知青们温柔一笑:“几位让让?水挺沉的。”
说完,她提着水,步履轻盈地回屋了。
留下满院子怀疑人生的男知青,和不知何时站在院墙阴影里的那道高大身影。
陆寻靠在墙角,指尖的一点烟火明明灭灭。
他望着那个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沉重的铁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玩味的弧度。
“呵。”
果然是只披着兔子皮的小狼崽子。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屋里的林双双耳朵微动,好似听到了什么,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没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