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倒下去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青铜剑贯穿她左肩的伤口正汩汩涌出鲜血,那血不是纯粹的红色,而是混着一缕缕诡异的黑气——邪术的腐蚀之力正沿着经脉疯狂侵蚀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妈妈——!”遥遥的哭喊撕裂了山间的死寂。
傅瑾行的大脑在那一刹那空白了。
他看见姜晚倒下的身影,看见女儿扑过去时小脸上滚落的泪珠,看见祭坛中央那邪师黑袍翻飞、枯瘦手指间捏着的又一道黑符正在成型。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太阳穴的轰鸣。
然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炸开了。
“晚晚——!”
傅瑾行冲过去的速度快得不似常人。他扑跪在姜晚身边,颤抖的手甚至不敢去碰她肩头的剑——那剑还插在她身体里,剑身嗡鸣,黑气缭绕。他只能托住她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遥遥,退后!”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小姑娘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抓住妈妈的手不肯放:“爸爸……妈妈的气,在变少……”
傅瑾行当然看见了。姜晚周身的“气”正在迅速黯淡,就像一盏油尽的灯。而祭坛那边,邪师沙哑的笑声传了过来:
“可惜了,若是再给她十年,未必不能与老朽一战。但今日,便用你这玄门天骄的血,为我的长生大阵祭旗!”
话音未落,那道新成的黑符已破空而来!
那不是攻向姜晚的——那黑符在空中一分为三,两道直取傅瑾行和遥遥的眉心,另一道却拐了个弯,射向不远处地面上那柄姜晚掉落的桃木剑!
邪师要毁掉她所有的倚仗,更要绝了她的念想。
电光石火间,傅瑾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躲。
他一把将重伤的姜晚和哭喊的遥遥同时护进怀里,用整个后背迎向了那三道黑光!
“傅瑾行你疯了——!”远处正与鬼将缠斗的考古队长目眦欲裂。
黑光击中肉体的闷响。
傅瑾行浑身剧震,喉间涌上腥甜。那黑符触体的瞬间,他仿佛被投入了冰窟,又像有千万根钢针扎进骨髓。但他咬死了牙关,没让那口血喷出来——不能吓到遥遥。
更诡异的是,那三道黑符击中他之后,竟没有如预期般炸开。
它们像是撞上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在他后背上荡开一圈暗金色的涟漪,然后……熄灭了。
邪师“咦”了一声。
傅瑾行自己也愣住了。他能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痛,那黑符的阴邪之力正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痛得他几乎要晕过去。可预想中脏腑碎裂、当场毙命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爸爸……”遥遥从他怀里抬起小脸,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傅瑾行的周身,缠绕着一层极淡、却极其坚韧的金色光晕。那光不像姜晚的灵力那样清正凛然,也不像符咒那样有具体形态,它更像是一种……意志的具现化。
是守护的意志。
是凡人面对不可抗力时,宁愿粉身碎骨也要护住所爱之人的执念。
这执念纯粹到了极致,竟在生死关头,引动了某种更深层的力量。
“功德光?”邪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虽然很快又恢复了讥诮,“区区一点凡人的功德,能护你几时?不过是以身作盾,多捱片刻罢了。”
傅瑾行慢慢抬起头。
他轻轻将昏迷的姜晚放在地上,又摸了摸女儿的头:“遥遥,看好妈妈。”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祭坛。
他站得并不稳,后背的伤口在渗血,黑气在他皮肤下如活物般游走。可他的眼神变了——那是傅瑾行从未有过的眼神,不再是商场上运筹帷幄的从容,也不是平日里温和包容的柔软,而是一种近乎凶兽护犊般的狠戾。
“你动她们,”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邪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凡人之躯,也敢妄言?”
黑袍再次鼓荡,这一次,七道黑符同时飞出,在空中结成诡异的阵型,带着凄厉的鬼啸扑来!
傅瑾行不退反进。
他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凭着本能扑向那黑符阵——不是躲,不是破,而是要用身体去撞!他要为姜晚和遥遥争取时间,哪怕一秒钟也好!
“爸爸不要——!”遥遥的尖叫几乎破音。
就在黑符即将击中傅瑾行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怀中突然爆发出炽烈的金光!
是姜晚昏迷前塞进他口袋里的那枚护身符——她亲手绘制,以心头血加持,本是为防万一。此刻在傅瑾行濒死的守护意志激发下,这枚符箓竟燃烧般释放出全部威能!
金光如利剑,刺穿了黑符阵。
更惊人的是,那金光顺着傅瑾行与姜晚之间无形的联系,如同桥梁般延伸,落到了姜晚身上。
昏迷中的姜晚,指尖动了动。
她肩头那柄青铜剑突然剧烈震颤,剑身上的黑气如遇克星般尖叫着消散。紧接着,剑身“咔嚓”一声,从贯穿处自行断裂!
“什么?!”邪师终于失声。
断裂的剑刃掉在地上,化为齑粉。而姜晚肩头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
傅瑾行来不及惊喜。
因为那金光在护住姜晚后并未消散,反而顺着某种玄妙的轨迹,流向了遥遥。
小姑娘浑身一颤。
她的阴阳眼,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全面开启——不是主动施展,而是被那股纯粹到极致的守护之力、被父母之间生死与共的羁绊所引动。
她眼中的世界变了。
她看见爸爸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光,正与妈妈身上残存的银色灵力交织缠绕,如同两股拧在一起的绳索。她看见那股力量流进自己身体,然后——
她看见了祭坛的本质。
不再是石头、符文、邪气。她看见了更深层的东西:地底深处,一道庞大的、如同山脉脊梁般的金色气流正在痛苦地扭动——那是龙脉。而祭坛像一根毒刺,扎在龙脉的要害,疯狂汲取着金色的气运。
她也看见了邪师。
不是黑袍遮掩下的枯瘦人形,而是一团不断变换面孔的、由无数怨念和 stolen寿命糅合而成的怪物。那怪物的核心,是一点猩红如血的光。
“命门……”遥遥喃喃道,“在……心口往左三寸……”
她这句话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傅瑾行耳中。
傅瑾行根本不懂什么命门、什么心口,但他听懂了女儿话语里的指向。
几乎在遥遥话音落下的同时,地上那柄断了一半的桃木剑,突然“嗡”地一声,自行飞起!
不是飞向傅瑾行,而是飞向祭坛边缘——姜晚之前布阵时留下的最后一张符纸,那张她还没来得及激发的、以朱砂混合自身精血绘制的“破邪真符”。
桃木剑的断口,精准地刺穿了那张符纸。
然后,剑身调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祭坛中央的邪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傅瑾行以身挡符,到护身符爆发,再到桃木剑自行飞射,不过短短三四秒。邪师显然没料到重伤的姜晚还能有后手,更没料到那后手竟是被一个凡人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激发出来的。
他仓促抬手,黑袍卷起浓黑如墨的邪气,迎向桃木剑。
剑与黑袍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
桃木剑碎了。
但它刺穿的那张“破邪真符”,却在剑碎的同时,彻底爆发了。
刺目的金光如旭日初升,瞬间驱散了祭坛周遭所有的阴霾。那光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浩然磅礴的净化之力,所过之处,黑气如雪消融。
邪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黑袍在金光中片片碎裂,露出其下枯槁如干尸的真容——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他又迅速用残存的黑雾裹住了自己。
可傅瑾行看见了。
遥遥也看见了。
那是一个面容枯槁到几乎只剩皮包骨的老者,双眼深陷,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暗红色纹路。最骇人的是,他心口往左三寸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如同被灼烧过的焦黑伤痕。
正是遥遥指出的“命门”。
金光持续了约莫十息,缓缓散去。
祭坛上的邪师单膝跪地,黑袍破碎了大半,虽然看不清脸,但剧烈起伏的胸膛暴露了他的虚弱。他死死盯住傅瑾行,那双从黑袍阴影中透出的眼睛,第一次带上了真实的杀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好……很好……”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一介凡人,竟能伤我至此……”
傅瑾行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护身符的金光已经耗尽,黑符的侵蚀之力重新在体内肆虐,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依旧挺直脊背,挡在妻女身前,一字一句道:
“下次,就不止是伤了。”
邪师沉默了。
山风呼啸而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焦糊味。远处,考古队长等人终于解决了最后几只鬼将,正拼命往这边赶。而更远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邪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姜晚,又看了一眼被傅瑾行护在身后的遥遥,最后,目光落在傅瑾行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愤怒,有杀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审视。
“傅家……果然都是变数。”他低哑地说了一句莫名的话,随即黑袍一卷,整个人化作一团黑雾,朝着深山遁去。
“休走!”考古队长厉喝,数道符箓追出,却只打散了残留的黑气。
邪师已经消失了。
傅瑾行直到那黑气彻底散尽,才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倒在地。
“爸爸!”遥遥哭着扑过来。
“我没事……”傅瑾行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垂下。他艰难地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昏迷的姜晚,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晚晚……没事了……”
话音未落,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的感觉,是女儿紧紧抱住他手臂的小手,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山地上,也照在相偎倒地的三人身上。傅瑾行的手,还紧紧握着姜晚冰凉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