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站起来,老老实实点头:“学生看她妹妹抄不完,就帮了她一把。”
孔夫子气得胡子直抖:“帮一把?你这是帮倒忙!她抄不完是她的事,你替她抄,她就能记住教训了?你俩一起罚!陆怀瑾再抄一遍,岁岁翻倍,明天早上交!”
岁岁“哇”一声就哭了。
放学的时候,岁岁抽抽搭搭往外走,赵露诗帮她拎着书包,花颜花桓一左一右陪着她。
陆怀瑾跟在后面,没什么懊恼的表情,还笑着安慰她:“别哭了,两遍而已,我晚上熬个夜就抄完了。”
岁岁哭得更凶了:“三哥你手不疼啊!”
回了长宁侯府,岁岁直奔花想容的院子,一头扎进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哎,夫子欺负人,他罚我抄书,还罚三哥!”
花想容搂着女儿,听她颠三倒四把事情说了一遍,哭笑不得。
她捏着帕子给岁岁擦脸:“你先别哭。娘问你,早上是不是赖床了?”
岁岁抽噎着点头。
“夫子罚你的站,你该不该?”
“不该。”
“罚站的时候你数蚂蚁了没有?”
岁岁声音渐渐小下去:“数了。”
“那罚你抄书,冤不冤?”
岁岁瘪着嘴不吭声了。
花想容把女儿抱到膝上坐着,拿过她的本子翻开看了看,陆怀瑾替她抄的那半本字迹工工整整,岁岁自己抄的那半本歪歪扭扭,中间还夹着几个墨疙瘩。
花想容叹了口气,摸了摸岁岁的脑袋。
“行了,别哭了。娘教你个方法,写字快些。”
花想容叫人拿来笔墨,在桌上铺了一张纸,她握着岁岁的手教她如何运笔,“不要一笔一画地描,连起来写,快得多。你试试。”
岁岁吸着鼻子试了两行,果然快了不少。
花想容陪着她把剩下的抄完,盯着她把明天要交的那份也写了大半,写到后来岁岁困得打哈欠,花想容就让她先去睡,自己模仿她的笔迹替她把剩下的补齐了。
晚上,陆怀琛从衙门回来,听说这件事,笑着进了岁岁的房间。
岁岁趴在床上看小人书,见大哥进来,她把书一扔,扑过去抱他的大腿。
“大哥!孔夫子可凶了!”
陆怀琛把她抱起来掂了掂,放到床上坐着,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对面。
他笑着摸了摸岁岁的脑袋:“罚站是小事,哪个念书的没罚过站?大哥小时候也被罚过。”
岁岁眼睛一亮:“大哥也被罚过?”
“罚过,跟你一样,赖床。”陆怀琛笑道,“但妹妹要学会守时。你想想,夫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准备课业,几十个学生等着他教,你一个人迟到,耽误的是所有人的工夫。”
岁岁低着头抠手指头:“那我起不来嘛。”
“起不来就早点睡。今儿晚上别翻小人书了,早点睡觉,明天让丫鬟提前叫你。”陆怀琛想了想,道,“还有,三弟替你抄书是好心,可好心不能这么用。你回头自己把欠的那份补上,别让三弟再替你挨罚了。”
岁岁老老实实地点头:“我知道了。”
陆怀琛走后,岁岁钻进被窝里,闭着眼睛想了想大哥的话,又想了想三哥替她抄书时低着头认真的样子。
她忽然翻了个身,冲着门外守夜的丫鬟道:“明天记得天没亮就叫醒我。”
丫鬟笑着应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是黑的,鸡都没叫头遍,岁岁自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了。
她摸黑穿好衣裳,胡乱擦了把脸,跑到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头冲正屋喊:“娘!我起床了!”
花想容披着衣裳推开门,看见女儿站在那里,笑得眼睛弯弯。
花想容无奈地摇头,让人赶紧给她梳头,热好早饭。
岁岁啃着包子出门,天边刚透出一点光亮。
到国子监门口,晨读的钟还没敲。
孔夫子端着茶盏从值房里出来,看见小丫头一个人站在学堂门口等着。
岁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书包抱在怀里,仰着小脸冲他咧嘴笑道:“先生早!”
孔夫子端着茶盏的手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嗯,早。进去读书吧。”
岁岁蹦蹦跳跳进了学堂,坐到位子上,翻开书,扯着嗓子开始背。
孔夫子在后面摇了摇头,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
这天早上,陆怀瑜蹲在伙房门口啃馒头,王铁蛋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火漆封好的文书:“二公子,营里来活了。”
陆怀瑜接过文书拆开看,三两口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面拨了六十个新兵过来,让咱们训。训好了补进前锋营,训不好打回去。”
王铁蛋搓了搓手:“六十个?就咱们两个人?”
“咱俩咋了?我爹说了,带兵不在于人多,只要方法对了,事半功倍。”陆怀瑜把文书往怀里一揣,“走,看看去。”
六十个新兵已经在校场边上站好了,歪歪扭扭排了三排,一个个背着包袱拎着铺盖卷,脸上晒得红一块白一块。
一看就是从各州县征兵来的农家子弟,最小的看着比陆怀瑜还小两岁,最大的有二十七八岁了。
陆怀瑜往他们面前一站,双手叉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叫陆怀瑜,往后三个月,你们都归我管。我不管你们在家是扛锄头的还是挑担子的,进了这个营,就得守营里的规矩。”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第一,天亮出操,迟到一息罚十个俯卧撑,迟到半刻钟绕着校场跑十圈。第二,我教的动作,做不到位的,我盯着你练到做到为止。第三,谁要是觉得自己不行了,别硬扛,喊一声报告。听明白没有?”
六十个人稀稀拉拉地喊了声“明白”。
陆怀瑜皱了皱眉,王铁蛋在旁边扯着嗓子吼:“没吃饭啊?再喊一遍!”
这次的声音整齐了。
作为教头,陆怀瑜下手狠。
天不亮就吹号,六十个人从通铺上滚下来列队,慢一步他就拿树枝抽屁股。
扎马步一炷香不许乱晃,谁晃了王铁蛋就拿脚踹谁的腿肚子。
练队列走不齐,陆怀瑜让他们在烈日下走一上午。
陆怀瑜带兵严厉是严厉,但这帮新兵也慢慢发现陆怀瑜这人护短。
伙房送来的饭要是少了,他就端着碗去找伙夫长理论,必须给新兵碗里再添一大勺才罢休。
发营服的时候有个新兵领了件破洞的,陆怀瑜二话不说把自己那件新的换过去,破的往自己身上一套:“反正我穿着也是磨破,你穿新的多撑两个月。”
王铁蛋私下问他:“陆哥,你跟侯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听说侯爷带兵也这样,骂归骂打归打,底下人若是受了伤他比谁都急。”
陆怀瑜蹲在地上啃西瓜:“我爹说,当老大的要是只会耍威风,底下人当面怕你背后骂你。你对他们好,他们上了战场才愿意替你挡刀。”
王铁蛋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到了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练的是负重跑,每人背三十斤沙袋绕校场跑五圈。
日头毒辣,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有个叫赵大牛的新兵脚步开始趔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王铁蛋眼尖,指着那边喊了一声:“陆哥,你看赵大牛!”
陆怀瑜抬头一看,赵大牛已经撑不住了,两腿一软,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旁边几个新兵吓得赶紧围上去,有喊“大牛”的,有掐人中的,乱成了一锅粥。
“都闪开!”陆怀瑜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一摸赵大牛脑门。
烫得吓人,再看他嘴唇干裂,脸上的汗都出完了,明显是中暑。
陆怀瑜二话没说把赵大牛身上的沙袋甩给王铁蛋,自己把赵大牛两条胳膊往肩上一扛,腰一挺,背了起来。
赵大牛比陆怀瑜高半个头,分量不轻,往上一压,陆怀瑜膝盖弯了一下,马上又挺直了。
王铁蛋在后面喊:“陆哥,我来背!你让我来!”
“你替我把剩下的人盯完!一个都不许少!”陆怀瑜头也不回,背着赵大牛就往营门外跑。
最近的医馆在营门外二里地,沿着官道走一段路再拐进巷子。
陆怀瑜背着赵大牛一路小跑,汗珠子不停往下掉。
赵大牛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的:“陆教头……我没事……”
“闭嘴,省点力气。”
“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你闭嘴就不丢人。”
二里地,陆怀瑜跑了一身的汗,进了医馆把人往床上一放:“大夫!有人中暑了!赶紧的!”
大夫又是灌药又是扎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赵大牛终于醒过来了。
睁开眼睛看见陆怀瑜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水。
“陆教头……”赵大牛鼻子一酸。
陆怀瑜把碗递过去:“喝水。”
赵大牛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陆怀瑜一把按回去:“躺着喝。”
等赵大牛喝完水,陆怀瑜又跟大夫要了一包解暑的药揣在怀里,蹲到一边看着赵大牛:“往后哪儿不舒服,提前说。今天你要是死扛,扛出个好歹来,你爹娘找我要人,我上哪儿去给他们变个儿子出来?”
赵大牛眼圈红了:“我怕你说我怂。”
“我说你怂了吗?”陆怀瑜瞪他,“我说的是别硬扛。你跑不动了喊一声,我让你休息休息,那是正常。你就这么死了,那才叫怂。”
当天晚上,陆怀瑜把赵大牛从医馆背回营里,让伙房熬了锅绿豆汤,全营一人一碗。
六十个新兵捧着碗蹲在院子里喝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他们先前看陆怀瑜,就像是看仗着爹娘的威风作威作福的公子哥,现在看陆怀瑜,跟看自家兄弟差不多。
赵大牛第二天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找陆怀瑜请罪。
陆怀瑜蹲在校场边上拿树枝画阵图,头都没抬:“请什么罪?你又不欠我的。”
“我差点把你累趴下。”
“你才多重?一百来斤?我背我爹那匹青骢马刷毛的时候,它一蹄子能踹我三丈远,你比马轻多了。”
陆怀瑜站起来把树枝一扔,“行了别废话,归队,今天练少点,绕两圈得了。”
王铁蛋在旁边嘿嘿笑:“陆哥,你嘴上硬,昨天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我在后面看着都怕你把鞋跑丢了。”
“滚蛋。”陆怀瑜踹了他一脚。
王铁蛋笑着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赵大牛!二公子昨天背你跑了两里地,你回头得请他吃一顿大餐!”
赵大牛扯着嗓子应了:“请!必须请!”
六十个新兵跟着起哄,校场上笑声一片。
……
国子监每年开春都要举办一场蹴鞠赛,各年级组出队,抽签分组,捉对儿厮杀。
启智班往年都是炮灰,抽的签不好,上去踢两脚就被淘汰了。
今年沈祭酒改了章程,说是要鼓励幼学,专门给启智班和启蒙班留了两个名额,抽签分入四支队伍。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启智班的学生一听能跟高年级的师兄们同场踢球,个个摩拳擦掌,报名的人挤破了门槛。
岁岁本来也没想掺和,她忙着在启智班旁听,天天抄书写字,连吃桂花糕的时间都少了。
赵露诗却跑来跟她说:“岁岁,朱雀队缺人,你来不来?”
岁岁还没答话,花颜又凑过来:“朱雀队全是女生,咱们四个都在里面,你不来我们连人都凑不齐。”
花桓在旁边补了一句:“青龙队是卫麒麟那帮人带头的,全是男的,壮得跟牛犊子似的。”
岁岁一听卫麒麟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去!”
朱雀队除了岁岁四个,还有两个启智班的师姐。
一个叫周芸,九岁,跑得快,一个叫郑小满,八岁,从小练蹴鞠,踢球的脚法不错。
六个人凑在一起商量战术,周芸提出防守,郑小满却觉得拖时间比较稳妥,岁岁啃着桂花糕来了一句:“把球给我,我一脚给它踢进去不就完了。”
大家当她吹牛,谁也没当真。
比赛那天,校场上围了好几百人。
国子监的蹴鞠场两头各有一个球门,球门用竹竿搭好,糊了彩纸,中间留一个圆洞,洞上挂着网兜。
场上用的是牛皮充气的鞠球,比大人的拳头大一圈,上面缝了彩色的皮条。
裁判是国子监的骑射夫子赵教习,三十五六岁,嗓门大,站在场边负责吹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