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是53年的初冬。
屠月影离开后的第三十五天。
我的三个孩子站在我的面前,很坦然的告诉我——
他们偷听了屠月影和我们夫妻俩的谈话,知道了寺庙能够换命的事儿。
所以,他们在小妹遭遇坏人凌辱的时候,将人打晕带走,夺取了他的寿数。
他们三人站在我的面前,饶是平常最胆小的三娃,脸上也都没有什么波澜。
似乎,似乎十分笃定,我会因为他们料理了坏人而欣喜,甚至于夸赞他们......
这对吗?
这对吗?
这,应该是对的。
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三娃遇见了坏人,差点儿失了清白,那人就是得遭到报应。
别说是他们,就算是我知道这事儿的第一时间,也会这么干。
谁欺负我的闺女,我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可是......
可是......
这当然也是不对的。
不是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做法不对。
而是说,他们三人如此坦然的分掉那人的寿数,这个做法,就很不对。
他们既已偷听到恩公说的话,应该也听到了恩公临走时的劝告。
恩公说,长生不是好事。
恩公说,可怕的不是阴物,而是有欲念的人。
恩公说,只要不找那个寺庙,那个寺庙不会为恶......
......
可如今呢?
如今,我的娃娃们在干吗?
他们为什么如此堂而皇之、理所当然地将那个人拖进寺庙?
若只是为了三娃娃,那不应该是慌慌张张将人打倒,匆匆忙忙回来吗?
他们今日回来,饶是告诉我,‘阿爹,我杀了人’......
也比如此坦然杀人夺寿,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不明白。
......我还是,不明白。
那一天,我发了很大的火。
这辈子第一场火,也是最大的一场火。
我关了门,拿草绳狠狠抽他们,一直抽到阿风妹回家,抱着我声泪俱下。
我们俩从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一起,如今过去四十多年,其中也不乏难熬的时候。
两个小屁孩搭伙过日子,没有力气,总是只能饥一顿饱一顿。
外头还在打仗的那些年里,我们不敢出去,只能蹲在石屋里,趴在那些挖回来的土旁,等着秧苗长大。
可我的力气又不大,背回来的土不够多,种出的土豆也不够大。
我们等了好多好多天,只等到十几个拇指大小的土豆。
阿风妹说她人小,吃得少,我吃两个,她才吃一个,甚至还会看我吃不饱,偷偷给我留一半。
可她怎么会不饿呢?
饿,很饿很饿的。
或许正是因为饿了那么多年,所以亏了身子,我们后来成婚之后其实很多年没有怀上孩子......
换句话说,这三个孩子,都是实打实带着咱们夫妻俩的疼爱出生的。
他们犯了错,我又怎么能......
怎么能当真将他们打死呢?
不能的。
不能的。
那一天,我和阿风妹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而那一天过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不是‘一家子和和美美’的从前。
而是,‘四十年前,寺庙刚刚建成时’的从前。
寺庙的香火,再一次燃起来了。
而这一次,是我家三个娃娃燃的。
屠月影的劝告被他们当成了耳旁风。
我家三娃娃最为疯癫,她舍了自己的名声,成日在乡道上勾引来往的过路人。
而一旦过路人上钩,大娃和二娃就冲上去将人制住,打昏后拖到那片寺庙的残墟里.....
疯了。
疯了。
他们,疯了。
我的孩子们,疯了。
长生无用。
长生当然无用。
长生,对于我和阿风妹来说,当然无用。
只是,长生对于其他人来说,似乎又分外有用。
娃娃们抓了很多人,偷了很多人的寿命,而后,不知是谁的主意,又开始.....
又开始卖这些寿命。
大娃娃不知在哪里找到了一个牙齿掉光的老头子,那老头子老得几乎快死了,被蒙住双眼,抬到寺庙里走了一圈,再出来时,就能喘气了。
老头子家里的人在村口等着,眼见老爷子活过来,十分开心,给了他们一枚金戒。
我为什么知道呢?
我看到了。
我亲眼看到了。
正如当年,我被绑在树上,只能亲眼看着那群人来到寺庙前,焚香欢庆。
如今的我,也只能拖着垮下去的身子,和阿风妹两个人一起互相搀扶,流着眼泪看着孩子们走上【老路】。
他们,他们赚了好多钱,好多金银。
他们,也赚了好多寿命。
他们,走上了一条老路,帮着许多人依靠寺庙活下来。
寺庙果真也如恩公所说一样有求必应。
虽然,它偶尔也有不愿意之时,然而,只要娃娃们跪着哭一哭,也总能如愿。
我总算是明白了恩公为什么不带走那条‘舌头’。
困住我们半世的,从来不是什么‘舌头’‘阴物’,而是人。
居然,会是人。
.......
不过还好,还好。
不只是他们可以走上老路,我也可以。
......
我又放了一把火。
我又放了一把火。
那天,我和阿风妹将娃娃们叫了回来。
因为我先前打了他们的缘故,他们那时已经许久不曾回村,回来也只是因为寺庙之事。
可我和阿风妹叫他们,他们还是回了家。
不但他们回了家,三娃娃还将她刚出生一个月的闺女也带了回来。
阿风妹问三娃娃,孩子的生父怎么没有回来?
二娃娃说,先前和大娃娃喝酒喝多了,失手了一次,没来得及在三娃娃骗人回去时及时出现,所以就......索性如今有钱,能养,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了。
孩不孩子,确实已经不重要了。
那把火重燃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给那三个畜生下了昏睡的草药,将他们锁在石屋里,一把火烧了他们。
阿风妹不舍得三娃娃那个才一个月的女婴,将孩子抱了出来哄着。
熊熊火光中,我又看到了当年那条诡谲骇人的舌头。
它难得突破了禁制,来到了我们村外的石坡上。
隔着老远的距离,它像是在夜色中轻轻晃动,又像是在发呆。
那时,距离我第一次见它,已经过去四十三年。
可我,却是第一次听到它开口说话。
隔着夜风,它说:
“别哭,别哭。”
“我把他们的命都分给你们三个......”
“收下吧,收下吧。”
“这是我唯一能帮到你们的事儿了。”
......
从此之后,这个山村,多了两个长寿的老者,一个牙牙学语的女孩。
往后的几十年里,村子里又多了很多终于意识到长生不是恩赐,而是诅咒的人。
他们有些是当年寺庙初成时拜过庙的人,有些则是被三娃娃等人以‘长生’为名欺骗的贪婪人。
他们当年想要活,如今又不敢死,只能躲在村庄里,一点点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
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我和阿风妹,从不在意这个村子里多了多少人。
我们只是养着孩子,教孩子唱我们自己编的童谣——
“长生,长生。
饮水囚鱼,砍马寻风。
折山拾柳,食土困哀声。
反吞他人眼,戊地化籽宫。
道得一十二,六十重又重。
月好骨冷,月好古冷。
可怜远处身难醒。
谁来问药?谁来求生?
万人为火,一人空逃。
今日依旧,天色未老。】
? ?鱼仔的故事终于是要讲完了,越写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