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暑气日盛,蝉鸣不绝。
寅时,沈定山准时起身,沐浴更衣,略用了几口早饭,便着人撤了下去。
他看了眼仍躺在床上好似睡熟一般的魏慧君,轻声道:“我去上朝会了。”
门打开又合上,床上的人眼睫轻颤了颤,终究没有睁开眼。
沈定山出得门来,没想到沈万安比他还早,已经穿着崭新的绿色朝服等在马车旁边。
沈万安品级太低,自己的马车是进不了皇城的,只能坐沈定山的马车。
沈定山朝沈万安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二人谁都没有多言,依次上了马车。
沈定山闭目养神,今日朝议谁都知道是为了那二十万两黄金之事,他等着沈万安先开口。
父亲自绝之前,给他交代了许多,说到沈万安时,父亲曾特意叮嘱,他这个弟弟不同常人,若遇大事,以沈万安的意见为主,切不可枉加干涉。
父亲的话,他一向严格遵从,因此沈万安不提,他就也未找沈万安问。
未料沈万安竟一路沉默,直到来到宫门口下车,他都没能等到沈万安的一个说法。
沈定山挑了下眉,也好,看来是朝会上不需要他开口的意思了。
他走到前排按品入列,随着内侍一声长呼,和众多大臣拾级而上,进入太极殿。
躬身下拜,听到叫起,再直起身。
沈定山跟随众人行完礼后,小心观察着高坐龙椅上的陈宪脸色,心下稍安。
看来父亲所说,大渊皇帝命不久矣,是真的。
他视线忍不住望向站在最前面的陈凛,略微一顿,又横移到另一侧昂首捻须的张相国身上,如此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方才收回。
陈常业远在北周,胡骨之乱过后,怕是更难回来。
张相国在朝中能只手遮天,不过是仗着陈宪的恩宠,但是,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正想着,突然听到陈宪点名沈万安,沈定山忙收敛心神,支起耳朵。
“传闻沈家有二十万两黄金,是真的吗?”陈宪语气平淡,略带好奇。
沈万安俯首回禀,“是真的。”
殿中一片哗然。
虽然人人都说沈家有二十万两黄金,但那都只是猜测。是不是真的有,如果有,又是不是二十万两,大家都不确定。
没想到沈万安就这么轻易地承认了!
这下就连陈宪也直起身子,神色认真起来,“你进入大渊不足二十年,是如何赚到这么多钱的?”
闻言,沈万安还未如何,一旁作壁上观的杜怀先心里抖了抖。
就见沈万安拱手答道:“是下官运气好,先是在岭南得了一座金矿,后来组织船队每年出海两次,每次都能满载而归,日积月累,便成了今日之巨。”
陈宪呵呵一笑,“看来还是我大渊山水养人啊,你在北齐默默无闻,到了大渊偏就有了如此能耐,是不是啊?”
沈定山眼皮一跳,心忍不住提了起来,屏息凝神听沈万安的回答。
“陛下圣明。”
沈万安眉眼不动,不卑不亢,“我父对大渊一片丹心,舍身取义,我兄长为大渊浴血奋战,悍不畏死,下官深受大渊泽被多年,自然更要跟上——”
他顿了顿,扬声道:“下官愿将家财全数捐出,充作军饷!”
话落,殿内一片寂静,继而轰然,议论四起。
沈定山瞳孔大震,猛地抬眸去看他这个弟弟,仿佛今日才认识他一般。
怪不得父亲不让他干涉沈万安,能做出这种决定的人,是他想干涉就干涉得了的吗?
内侍总管戴兴正身呼喝,“肃静。”
声音偏细,传播至远。
殿内恢复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站在大殿正中的富态男人身上。
陈宪眉眼和善,含笑问道:“那些都是你操劳大半辈子的心血,你甘心献出?”
沈万安声音铿锵有力,“下官早就有回报大渊之心,只是前些年内乱不断,这才搁置下来。如今终于得遇明主,下官自是要为大渊王朝霸业尽绵薄之力。”
陈宪龙颜大悦,连道三声‘好’字,又喊出一人,“到郁。”
“臣在。”到郁缓步出列。
“封沈万安为安民县伯,以彰功绩。”
“是。”到郁领命,自将此事记于中书省待办。
沈万安叩首谢恩,又道:“下官还有一不情之请,下官之妻何氏身患奇症,已昏迷数月,万望陛下垂怜,准许太医令为我夫人看诊。”
陈宪沉吟一阵,“太医令腿脚不好,但他徒弟深得他真传,朕便让他徒弟去你府上一趟吧。”
沈万安心有不甘,但也知不能再勉强,便再次俯首谢恩。
陈凛忽而出列,朝上拱手道:“启奏陛下,安民县伯之女诛灭拜火教,护下建康百姓,巾帼不让须眉,臣仰慕已久,有心求娶,望陛下恩准。”
太极殿内针落可闻。
到郁瞳孔大震,忙低眉敛目。
沈万安倒抽一口冷气,双目圆睁。
沈定山嘴角不自觉上扬。
其余众臣反应不一,却都没人敢出言说一句,只耐心等待最上面的那位发话。
陈宪眼皮微垂,嘴角向下,声音平淡,“你什么时候跟沈家小姐认识的?怎么朕不知道?”
“岭南崖州一战,臣曾与沈小姐有过一面之缘。臣对她倾心日久,如今海晏河清,臣年纪亦长,特请陛下恩典。”
“哦。”陈宪不置可否,“可是朕怎么听说,这位沈小姐正和刘怀瑾议亲呢?”
说着,他抬了抬眼皮,朝阶下搜寻一圈,皱眉问戴兴:“怎么今日没见户部尚书?”
戴兴俯首回禀,“户部尚书前日坠马,卧床不起,昨个儿就告假了。”
陈宪立即眯眼看向陈凛,陈凛眉眼不动。
陈宪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御史中丞蔡进出列奏对,“陛下,既然刘怀瑾不在,那问问安民县伯也是一样的。”
陈宪不急不躁,这才问道:“安民县伯,可有此事啊?”
“回陛下,确有此事。”沈万安连忙应道。
沈定山大感不甘,暗恼不已。
陈凛面无波澜,平静问道:“敢问刘家何时登门提的亲?可曾问名合过八字?”